【深度報導】沒人當代理！縣市搶人專任教師名額創新高，但留人還有這些難題

少子化浪潮下，包含雲林、嘉義等許多縣市卻在今年開出教師招聘新高，非六都地區的教甄錄取人次更從疫情前每年約800人次，攀升至2024年的2194人次，這代表的並非人力擴張，在去年全國大鬧代理人力荒後，教師團體觀察，如今若非專任職缺已無吸引力，然而在開出缺額之外，現場教師、師資生也呼籲，比起每年名額大起大落，若能穩定釋出職缺，才會讓人願意投入教職，此外也應思考調整教甄方式，讓願意留在地方的資深代理教師，更有機會轉正。

距離教師甄試筆試5月底，剩下不到一個月時間，在中部擔任國小代理教師的阿方（化名），此刻焦慮揮之不去；採訪的前一天，他才第一次打開線上題庫練習，當了11年代理教師的他，現在有孩子要養，還要身兼學校主任，眼前，家鄉開出了破百個專任教師名額，他卻還在折騰。

許多過去凍結的教師員額，如今開始釋放。資料照，廖瑞祥攝

阿方服務的地區，是所謂教育部劃定的偏遠地區，只有最熱鬧的那條街上，因為有公車經過，屬於「非山非市」地區。很多人大概想不到，少子化浪潮下，像這樣人口外流嚴重，甚至屢屢討論廢校與否的縣市，如今卻接二連三開出招聘名額新高。

名額少會沒人考　蘭屏雲嘉專任缺額均創新高

每年下學期開始，就是學校增補人事的時節，115年度教師甄試在近期陸續公告缺額。其中，雲林縣今年國中教甄73名額創新高，加上國小55名，合計招聘128人；嘉義縣市合計開徵超過350名中小學教師，其中嘉義縣向149名國小教師招手，普通班教師缺額寫下新高；南投縣的國中今年開出72個名額，是去年的3倍，國小缺額113名，加上附幼14名，為近年最多；苗栗縣國小加上幼兒園共開出142名額，也是疫後新高。

往前幾年看去，宜蘭縣國中小暨幼兒園教甄連3年大開缺，2024年250名為歷年最多，去年則為198名，今年尚有149名；屏東縣2024年國小暨學前特教共釋出132名缺額，為近10年最多。



許多人感到意外，少子化下，為何開出新高？最簡單的原因是人力換血，嘉義縣教育處科長黃瓊慧便解釋，過去的教師延後退休潮，在近幾年陸續到達延退年限，因此現場確實出現較多退休趨勢，他們也不希望人力斷層，因此開缺補齊人力。

另一個原因，則是面對現場持續的缺工困境。黃瓊慧直言，目前環境下師資難尋，加上嘉義的人力容易被高雄、台南等鄰近都會磁吸，嘉義縣除了近年加開二次分發，遞補備取名額因應之外，今年的措施就是增加缺額。「就是個策略，因為大家筆試都同一天，如果缺額沒有比較突出，可能大家都會往都會區去考試，所以想說透過人數，吸引比較多人來。」

阿方對此則提到，自己有位新進同事，取得教師證已經有10多年時間，到最近幾年才開始考教甄，「因為他之前覺得錄取率太低，這兩三年缺比較多，才回來備考」，衡量準備教甄的時間、心力，錄取機會過低確實讓許多人卻步。

中小學代理教師占比逾15%　扛下老鳥不接的行政職

然而，這代表學校的人手就會變多嗎？答案是未必，因為當中有許多職缺，是從代理轉為正職。

過去為了防止少子化後教師超額，我國除了緊縮員額，許久才開招正式教師外，另一方面，則透過一年一聘的代理教師來補充現場人力，儘管教育部設定的合理代理比率是8%，然而實際現場的代理人數遠超過此規模，至113學年國小仍為15.4%，國中則是18%，人力穩定與否是一回事，此外代理教師也長期面對不平等待遇。



代理生涯進入第11年，阿方回憶，自己到了第6年左右就開始當行政，最操勞的時候是當總務主任，當時正逢班班有冷氣、老舊校舍改建，他手上總共有13個案子，從驗收到開標的行政程序幾乎填滿了所有時間。

孩子的年紀還小，阿方無法離家太遠，但他無奈的是，對於行政作業的熟悉，反倒變成他在地方上的某種亮點，許多學校的專任或資深代理教師，都會拒絕兼任行政，因此熟識的校長就會來拜託他幫忙。

錢少、事多又被當次等人　全國喊缺代理教師

補充性質的代理教師成為常態人力，已經不是新鮮事，打開近年的代理教師徵聘網，明訂接任組長的代理徵才資訊並不稀奇，然而這件事如今慢慢踢到鐵板。隨著代理教職的吸引力、壓力日漸無法引進新血，去年9月開學前，各個社群網路上竟出現大量學校主任、組長做迷因、梗圖的浪潮，為的就是要吸引目光招聘代理教師；當時，9月1日就要開學，而教育部在8月25日時證實，全國中小學生仍缺1429名代理教師。



過去除了少數縣市，代理教師的聘期多未涵蓋寒暑假，放假將近3個月間沒有薪水，也無法累積年資提敘，薪資10年如一日。然而在相關工會、立委大力奔走下，如今全國代理教師都有完整一年12個月的聘期與薪水，去年8月起也都需依照年資調薪。

阿方還記得，過去學校裡的正式老師會對他大小眼，還說「等我考上正式教師，才會聽我說話」。如今加薪後，阿方感受到自己得到應有的待遇，「之前真的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對正式老師講話都必恭必敬、頭低低的，現在好很多。」

全國代理暨代課教師工會理事長黃湘仙指出，這兩年，尤其是今年，會有明顯的代理教師缺工狀況。今年甚至有學校過完年就開始公告徵人，「大家知道再開代理（職缺）會找不到老師」。黃湘仙的感觸是，4、5年前許多代理教師覺得一定要當老師，儘管待遇不佳，對職涯沒有教職以外的想像。但這幾年下來，她明確觀察到越來越多代理教師乾脆辭職轉入民間，甚至引以為傲。



她舉例，尤其中學的理工與資訊教師，這幾年許多人轉往科技業界，是缺人最嚴重的領域。接下來會陸續蔓延到其他科目，可以明確感受到職缺的吸引力正在下降，「也許不會真的找不到人，但要開正式缺才能找到。」

缺額波動大新鮮人有隱憂　師大生盼政府穩定開缺

2021年新冠肺炎讓教甄喊停一年後，以桃園、新北為最大宗的六都地區，教師缺額在隔年2022年迎來大爆發，高中以下總共錄取4374人次，其中國小就佔3125人次，之後仍維持著每年總共錄取約3900人次、3800人次的走勢，遠遠高於過去每年多在2000人次左右的錄取水位。

而非六都縣市近年也急起直追，疫情前高中以下學校每年共錄取約800人次，2022年時一口氣增加為1787人次，其中小學佔968人次，來到2023年再上一層樓，高中下共錄取1614人次，國小佔877人次，2024年又創新高，共錄取2194人次，當中小學佔1116人次，相較過去翻倍成長。



廣開缺額是好事，但對求職者來說，名額未來是否又會大起大落，則是另一層隱憂。阿方也直言，如果缺額不穩定，大家對是否要投入心力仍會感到遲疑，尤其非都會地區，有些代理教師還得舟車勞頓到師培大學進修、取得教師證，但幾年後的招聘狀況卻是未知數。（註）

註：代理教師甄試第三次無人應聘後，即可錄取無教師證、大學畢業即可的無證教師；無證教師在偏鄉地區相當常見，但若要考取專任教師，則須先修畢教育學分、取得教師證。

教育新鮮人也對起伏不定的缺額感到擔憂。台師大學生會日前針對師資生進行問卷調查，問到如何提高投入教育職場意願，除了9成2受訪者呼籲提高薪資外，亦有7成1認為，應該穩定開出正式教師缺額。學生會長黃莨騰則呼籲，教育部及地方政府，應研議讓教甄穩定開缺，如果擔心少子化影響員額數，則更應該思考往教育精緻化、降低班級人數的方向前進。



願意留下的資深代理卻考不上？教團籲：應調整教甄方式

另一個疑慮是，這些地方搶得到人嗎？搶到了又能否把人留下？屏東縣線教育產業工會理事長郭瑋真直言，「搶不贏啊，我們人都被搶走，熱門的可能都是高雄」，她分析，不同於北部都會的緊湊節奏、家長壓力，南部如高雄、台南這樣的六都都市，生活機能跟壓力剛好落在平衡點，對求職者的吸引力更大，但對相鄰的鄉鎮就容易被磁吸，「就算找到人，時間一到又會調走，或是重考去都市。」

這對阿方也很有感，他舉例，像苗栗如果開出專任教職，台中、新竹、彰化的代理教師也會去考，動輒3000、4000人競爭，但許多人考上之後，其實待2、3年就會調去其他縣市，反而不利找到真正想留下的人，幸好如今越來越多縣市加入聯盟、選在同一天考試，反倒更有機會篩選出願意留下來的人，當然都會生活有吸引力，但可以回家鄉工作也是種誘因。

然而，面對家鄉的徵才浪潮，阿方心中感到無奈與壓力。他當然想要穩定，就連學校主管也希望他考上正式教職，然而，身兼主任還有家庭要顧，阿方坦言，自己能讀書的時間、心力都不如年輕人，感嘆自己在現場11年，教學跟行政都不是障礙，「教學跟口試我沒問題，筆試才是最大的壓力。」



黃湘仙觀察，過去多年的員額緊縮下，許多代理教師在現場耕耘許久，他們累積的能力還有肩負的任務，其實不輸，甚至可能超過正式教師，這些已經有5到10年年資的代理教師，多半年紀都是30、40歲，又有家庭要照顧下，其實不太有心力再去準備教甄，「當然有成功案例，但那都是極少數」，考教甄的黃金期，其實就是從師培畢業後大概5年時間。

但黃湘仙提醒，這些資深代理教師，其實是非常穩健的人力，也更願意留在當地，但目前的教甄設計，其實不利於這些有豐富實務經驗的代理教師。她呼籲，教甄的方向也應該去思考調整，讓這些實務上最瞭解現場、有最豐富經驗的人有機會轉正，或透過漸進式的方式給他們職位，也更有機會讓現場的人力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