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平困境2之2】課堂「只教帶套」沒談情感經營 學生「聽網紅說的…」藏隱憂

《性別平等教育法》施行逾20年，「融入各科目」的宏大理想實際走來挑戰重重，首先是現有課程時數、安排下未必有足夠時間，再者教師的知能也成考驗，又缺乏能夠依循的教材，也讓現場多停留在性教育，難以延伸到情感教育，學生笑稱，「只教我們要帶套」。前面怎麼面對關係、面對感情，最後只能靠學生自學，然而除了原生家庭外，最多人就是從網路學習，他們接觸到的內容，也讓人充滿擔憂。

前幾年，建中畢業校友舉辦30年重聚晚宴，菜單出現「香鮑佐蘿莉」、「韓國妹子軟綿綿」等菜名，現場還有身穿女校校服的人形看板，引發物化女性的爭議；同一段時間，在麥當勞離職主管遭控性侵員工引發拒吃風波之際，又有建中學生揪團訂麥當勞並發文炫耀，全台從北到南，包含竹中、南一中及雄中都有學生仿效或聲援。

歷來學生鬧出性平風波，網路上不乏「學校要性平教育」的呼聲，其實，我國在2004年施行《性別平等教育法》，20多年以來，各級教育階段始終必須融入性平課程，但這個理想實際上走得磕磕絆絆，近來隨著校園性平通報增加，性平教育的落實也再度引發討論。

建中前年鬧出校友會的晚宴菜單物化女性爭議。資料照，翻攝自臉書

教師了解不足、授課時數緊縮　性平課程20年挑戰多

《性平法》於國民教育階段，規範中小學應將性平教育融入課程外，每學期應相關課程或活動至少4小時，也就是說，並不是有單獨的「性別平等課」，而是希望把性平概念融入不同科目，不過實務上這件事要發生有其困難。

性別平等學生倡議連線成員陳昱融目前就讀大四，他回憶高中時最大的問題，是「融入各科」這件事常被忽略，甚至出現教師性平知識不足的狀況。像理化課老師就用磁鐵同性相斥、異性相吸，來影射同性戀不自然，而雖有健康課程，但實務上來說，像他就讀的是私校，這些非考科課程常被借去考試或上進度。

曾敬堯高中時就讀男校，他說明，跟性平相關的知識，除了健康教育會談多元性別外，就是集中在社會組的選修、加深加廣課程，必修部分多聚焦制度，比方談優惠性差別待遇、性平三法保障的內容，「可是都蠻淺的，就大概讓你知道國家有哪些法律，像女性保障名額這類」，但背後的發展脈絡，比如性別運動的軌跡，要到選修課程才會知道。



翻開公民課綱，高中必修階段，包含公平正義跟多元文化，討論為何特定群體要受到「差別對待」、不同群體對公平正義的理解有何衝突？而到了高三的選修課程，才會進一步討論社會階層化及社會不平等、社會運動，探討族群、性別、身心障礙等如何造成社會不平等現，以及各種社會運動如何產生影響等。

過去學校28個班級裡，只有3班是社會組。曾敬堯表示，因此大多數同學都不會學到這些內容，加上老師未必認同性平理念，比方會開玩笑說：「回家都是我老婆說了算，現在女權沒有比較低。」連帶也影響了學生。

黃煥穎畢業自北部的技術型高中（俗稱高職），他則觀察，技職體系由於關注在技能，公民課對此著墨不多，大多仰賴健護課程，但課本僅有一個章節，主要是談論性教育跟身體保護，他認為授課內容相對不足，對尤其對於情感教育更是缺乏。



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副秘書長李雅菁指出，性平教育並非專門課程，而是以融入方式散入各個科目，「融入的程度就是會看老師」，然而實務上來說，老師一者有進度壓力，再者議題融入包含人權、法治、資訊等，總共有19類別要融入，「我們現在其實課程非常擠壓，不只有性平啊，今天只要發生了什麼事，大家就會期待學校教育可以做」，因此也造成實務上的困難，許多課程只能稍微連連就快速帶過，效果非常有限。

教材、指引仍不足　性平解讀端看教師拿捏

「不會教小孩」聯盟召集人陳儀則指出，《性平教育法》實際執行多年下來，發現融入式其實非常困難，因為現場教師確實缺乏完整知能，在這樣情況下，如果能透過教科書、教材給予框架，至少可以較穩定地執行，但因為性平其實沒有所謂「正確觀念」，因此觀察每個版本的健康、社會科，不僅涵蓋範圍不同，甚至可能有錯誤。

另外，跨版本同樣是問題。陳儀說，比方月經教育，有些出版社收錄在小學四、五年級，有些到國一才有教，但學生不一定都用同一家出版社的課本，因此可能有些概念重複教學，但有些概念卻漏掉，這在英文、數學等學科上不會出現，但性平教育有這樣處境，她認為是因為不同團體對於性教育、性平教育仍然爭論不休，「現在沒辦法找到大家一致同意的方向」，因此也無法在教材上太過固定。



從現場教師的角度來看，屏東縣教育產業工會理事長郭瑋真認為問題不是教材不夠，「而是缺乏一個中間值，就是怎麼讓老師知道有這個教材，可以比較沒有負擔來使用？」因為每個學校、班級狀況不一，她不認為目前教材、相關教學指引不足，但需要更因應不同情況，「應該要去探討的是如何讓它執行。」

老師的知能或見解不一，搭配到教材沒有明確框架下的結果，陳昱融非常有感。他舉例，國文課其中一篇文章，是女性作家張李德和的〈畫菊自序〉，有些老師會說，當時雖然女生的地位很低，「但她也過得不錯嘛」；另一派的老師則解釋，張李德和雖然能寫作，但還要相夫教子，要先打理家務事才能追逐做想做的事。而陳昱融認為像這樣的見解分歧，應該從課程發展階段就有框架，決定好要帶給學生什麼樣的觀點。

他也指出，性平教育，實務上還是很仰賴老師個人，有意識的老師會另外找教材、資料補充，有些就是快速跳過，「教材沒有寫出來的時候，他們就不會教，或有些老師也想教，但不確定要怎麼拿捏、要講多少。」

教育談性不談感情　教師揭：防治課程容易滿足KPI

所謂性平教育，真的不只是性教育。根據「性別平等教育法施行細則」，所謂性平課程，應涵蓋情感教育、性教育、認識及尊重不同性別、性別特徵、性別特質、性別認同、性傾向，及防治性侵害、性騷擾、性霸凌等，但在人力、教材都不足的困境下，從現場也可以看到，尤其情感教育部分有不少空白。

國高中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也是人際關係快速變動的時期，但陳昱融指出，情感教育是目前最缺乏的地方，現在性平教育會教生理結構、性行為、避孕、防治性病，「就是告訴你要戴套，然後前面的東西全都沒講，你也不知道前面會發生什麼事」；曾敬堯則補充，通常只會談要避免糾紛、騷擾行為，「比較少針對怎麼去面對情感、關係。」



郭瑋真則進一步指出，在政策要求下，學校規劃課程時反倒趨向「容易量化或呈現」的內容，最好呈現就是防治類，比方說有宣導、發文宣、告訴大家遇到危險時可以怎麼求助，就可以達到要求，「我給你一個公式，幾個步驟就好，你甚至可以背起來。」

然而反過來說，比方情感教育的呈現就困難許多，「比如說我設計一個課程，讓小朋友他們練習說『好』，或者跟人意見不同時怎麼辦？拍起來的照片就是一群人坐在那邊，反而在被檢核時很難呈現。」

學校不教，學生上網學　網紅講的真能當教材？

然而性別與情感，在現代是不可能迴避的課題。陳昱融直言，所以學生只能「自己學」，如果學校沒有教，最直接的影響就是父母，比方說類似跟騷行為，如果父母只當成熱烈的追求者表現，學生就會認為這沒什麼，再者就是透過網路、社群媒體學習，「你就沒有辦法保證他的來源。」

他舉例，近年來網路上興起「反DEI」、「反政治正確」浪潮，對於多元性別、平等共融的理念充滿了挑戰，類似的惡意玩笑也隨著社群擴散，像近年學生間風行起「誰動誰是gay」的遊戲，就可能對個別學生造成傷害，這很需要教育協助。



曾敬堯更直言，男校氛圍對談性別平等是抗拒的，「大家不會覺得這（性平概念）真實存在，會覺得只是教條式的觀念，然後我要背起來，考試可以運用。」

他認為背後原因，除了國際與網路社群的氛圍外，全男性環境下，面對各種平權措施，比方說加分或是保障名額，「反倒會覺得好處都給女性、弱勢族群」，進而對性平意識產生排斥感。他認為，如果教育現場只談措施，不談脈絡，就會造成這樣危險的結果，「我只看到這個國家給女性多少東西，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就會覺得好像所有利益都不在我身上，都給別人了。」



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副理事長王柏元是高中教師，他指出，兒福聯盟去年的報告就顯示，小學生部分，最多是透過網路學習性平知識，但這就可能含有錯誤或偏頗資訊，尤其現在許多網紅、KOL，談情感跟性時很偏頗。像有些網紅會說，如果男生約會的費用要AA制，「代表他不夠愛你，你趕快跟他分手」，這些東西拿來當學習材料就很不妥。

教育部：完成性平教育指引、納入職前師培

面對現場呼籲，教育部國教署在去年（2025）終於完成「中學全面性教育教學指引手冊」。教育部進一步說明，將以該指引為基礎，延伸國小階段資源，另外也出版高中多元性別友善教學資源手冊、跨學習階段性平教育教材手冊，並將持續發展教學示例等資源，再者性平教育已列入師培課程基準，113學年度全部49所師培大學皆有開設相關課程，共計2萬5345人次修習。

性平教育白皮書2.0規定，「通過甄試之職前教師應完成性別平等教育工作坊，時數至少18小時」，教育部說明，已經於2024年起補助各師培大學開設課程、工作坊，針對初任教師部份，也在師培大學的輔導計畫中，規劃「性別平等教育課程」為必修，共計3小時，內容包含十二年國教課綱-性平教育議題、性別平等教育法重要重點、性別平等教育學習主題與實質內涵及教學資源等。



曾敬堯則期待，除了課程、教材的改進以外，更重要是老師的身教，尤其日常對話，比如之前建中生挺麥當勞、建中30事件等爭議，就有老師跟學生聊起時，態度是「他們怎麼可以把私下的玩笑拿出來講」。日常生活的表態，對學生比任何理論、課程更有影響力，「但要怎麼辦？我也不太相信說，把老師全部丟去研習，好像就真的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王柏元則期許，性平教育可以看到更多不同經驗。他們近幾年調查發現，許多男性對性平的誤解，「是因為擔心自己成為被告、被誣陷」，長期原因是許多性平教育忽略了男性經驗，但性別的不對等裡，有男性對女性的不對等，也有大人對小孩、老師對學生、健全者對障礙者的不對等，這是太過細緻、規範難以碰觸的地方，他希望未來可以更多人注意這些經驗。



王柏元認為，整體來說，自己對現在學生族群的性別意識進步非常樂觀，學生的性平觀念有時候其實比老師還清楚。「我們常開玩笑說他們是性平原生世代」，但他也指出，目前的性平教育仍偏向防衛、防治性質，很消極，期望未來可以做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