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越來越多高中生,自發地選擇不畢業,為什麼?圖為示意圖。資料照片
我國的升學規定,一直沒將高中畢業證書列為大學必要條件,高中畢業也無須修過全部學分,然而過去知道的人是少數,如今在Dcard、Threads等社群上,教學生如何「精算學分」已不是特殊資訊,來到現場,台灣高三以上的學生如今一年有超過1.7萬人未領畢業證書。看在師長眼裡,這讓教師教學失去動力,也可能難以銜接大學,但在學生眼裡,這是在課綱打開的空間與資訊流通下,更有機會提早選擇;面對雙方正反意見,第一線校長則直言,應從更根本角度反思,如今的高中畢業證書到底代表什麼意義。大學個人申請第一階段即將放榜,高三的學生,有人忙著翻修備審資料、迎戰模擬面試,也有些人直接放眼暑假的分科測驗,開始閉關衝刺期,而高中能不能畢業,卻不一定是他們的關注焦點。
100學年時,全台有28.82萬名高三以上的學生,當學年度畢業人數是27.93萬,兩者落差為8860人,畢業人數占比是96.93%。
隨著少子化影響,高中人數逐漸減少,畢業人數同步降低,但兩者的差距卻逐漸拉大,110學年時高三以上學生19.4萬人,畢業學生17.85萬人,未畢業人數來到1.5萬人,而113學年高三以上學生有17.67萬人,畢業者為15.96萬,差距拉大為1.7萬人,畢業人數占比為90.35%,粗略來說,每10人就有1人未領畢業證書。
奇哥(化名)是一名來自六都地區的綜合高中校長,他直言這個現象,在前段高中可能比較少,但到了社區型高中或技術型高中(俗稱高職),即使在都會,也有大約5分之1學生沒拿到畢業證書。大學無須畢業證書成常識 「學分精算師」鼓勵追夢現在只要在網路上搜尋「高中畢業門檻」、「高中畢業學分」,隨處可在Dcards或Threads等平台上,看到類似「學分精算師教學」的討論串,除了細數不同畢業條件、各項畢業門檻外,也會有學長姊直言,就算精算失敗沒拿到畢業證書,也不影響大學入學資格,鼓勵大家「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108課綱規定下,目前普通高中3年總共182個學分裡,滿150學分及格,且滿足必選修門檻後即可畢業,技術型高中則為180-192的總學分裡至少160學分及格,並滿足必選修及實習規定;若僅取得120學分以上,則可領取修業證書,此外則是申請歷年成績單。
而大學不要求畢業證書其實非新規定,早在1947年的《大學法》就條規定,修讀學士的條件是高中學校畢業,「或具有同等學力」,教育部的同等學力認定標準等法規則早在超過20年前,就將持有歷年成績單、修業證明書等文件,認定為同等學力證明。這個比多數高中生還要老的規定,隨著網路慢慢成為新世代的常識,讓不少學生能撬開空間。
知道自己要什麼 沒畢業的「過來人」:提早專注不是壞事李源朔現在就讀於台藝大音樂系,高中時因參加學校樂團,篤定想走音樂路;音樂系的入學考試除了術科以外,學科多只採計國文、英文,非科班出身的他於是在師長鼓勵下,把時間都投入練習,每天在學校練到晚上9點,最終成功進入名門殿堂。
儘管畢業時,距離門檻還有40學分的差距,但李源朔直言,確認不用畢業證書也能入學後,他就再也不擔心此事,尤其
系上像他一樣,非科班出身的學生裡,許多人也因為高中時都投注在練習樂器,同樣沒拿畢業證書,「你很確信之後要做什麼,就可以決定要不要拿這張畢業證書。」要不要畢業這件事,對現代高中生不再只有單一答案。圖為示意圖。資料照,廖瑞祥攝
目前就讀中山大學社會系的葉宗益狀況更極端,高中時他積極投身學生自治活動,從校內學生會到市政府的青年諮詢會,時間不是在開會就是籌備活動,即使在教室也是昏昏欲睡,最終結果是連修業證書也無法拿到,只能以歷年成績單入學,甚至大學教務處還因此感到困惑,特別打電話回高中母校確認。
但他也直言,實際入學以後,學校不會在意,對修課也無影響,這正是許多人選擇不畢業的原因。網路上常看到有人問,沒畢業證書進大學有什麼影響?「答案是沒差」,多數人最終學歷是大學、研究所的情況下,根本不需要在意高中學歷。
如今最終學歷多為大學、研究所下,高中學歷的重要性越來越低。資料照,廖瑞祥攝
但撇開學歷,葉宗益並不否認高中教育的重要性。他坦言包含微積分、線性代數等課程,缺乏基礎的話,像自己就覺得要跟上大學課程稍微吃力,也只努力自學加強。
畢業也不用科科兼顧 資訊流動後更增選擇性黃淮錦目前就讀台大法律系一年級,儘管有順利拿到高中畢業證書,但也經歷過「精算學分」的過程。他舉例,像自己明確想讀法律系,只要不是跟公民、國文、英文相關的課程成績,對申請法律系其實沒有影響,從系上同學到社群網路,也不乏沒拿畢業證書上大學的案例,像有特殊選才錄取清大資工的同學,就放棄所有高三科目,專心自學程式,他認為這些學生是更早體認到自己的興趣並做選擇、專注投入,資訊爆炸下,學生確實有更多選擇與機會。資訊更流通的時代下,許多青少年對於未來更有想法。圖為示意圖。資料照,李政龍攝
他再舉例,比方台大的開放式線上課程,就有民法總則、刑法總則的課程,他都會鼓勵高中學弟妹有空時可以上網看看,一來提早確定自己是否喜歡科系,二也可以在計算過高中學分後,將心力更專注在預習大學課程上,尤其如今的大學申請入學,更看重學生對科系的興趣,也讓他們有這樣提早選擇、分流的空間。
學生躺3年可上大學 第一線教師:教學無成就感但對現場教師來說,這件事未必那麼正向。
W老師任教的學校,是嘉義縣社區型高中,她回顧去年畢業典禮當天,班上將近3分之1的學生拿不到畢業證書,後續還要補修,「趨勢就是越來越多」。少子化下學生保證有公立高中,也容易考上國立大學,如今已經廢除成績退學、強制留級規定,即使0學分也無法要學生休學,他感嘆老師已無任何武器管理學生,甚至學生對重考、補修也不在意。來自桃園的高中老師阿芳(化名)也遇到類似情況,畢業當天同樣有約3分之1學生拿不到畢業證書,他認為這些學生程度本就不好、無法應對高中課業,但仍有大學錄取,實務上造成學校越來越難管理學生。「他們又會跟學弟妹說,沒畢業證書沒差」,現在學生確實更好惡分明,對討厭的科目會更果斷放棄,「困擾是教學沒有成就感,不知道在忙什麼,好像(學生)來兩三年猜一猜就可以畢業了。」
但對老師來說,畢業的約束力減弱,也更難管理學生。圖為示意圖。資料照,廖瑞祥攝
阿芳常跟學生說,高中有人督促都無法畢業,大學更自由下,更可能畢不了業,最後只剩國中學歷。也
有學生唸完大一後,發現無法應付大學課業,才跑回來要跟學弟妹一起重修高中課程;也有學生到大學發現無法適應,乾脆休學去工作,「因為根本沒有那個程度和習慣。」站在校長角度,奇哥直言,許多老師與行政同仁感到無奈,尤其學校依法要提供課業輔導,學生被當後,仍然要規劃補考、重修課,每一個環節都會耗用老師額外的心力,但學生未必在意。
現場教學失去成就感,是許多老師目前的感觸。圖為示意圖。資料照,李政龍攝
奇哥坦言,以目前趨勢來說,學校要反過頭來鼓勵孩子,要更清楚自己要什麼、學校可以幫什麼,協助他們累積,同時讓他們覺得到學校跟同學相處是開心的,就算只是來跟朋友一起吃午餐、逛便利商店也好,至少他們願意來學校,而不是自己待在家,「進來以後,學習科目很多,一定有些是他可以得到成就感的。」
大學憂學力不足難銜接 學生:這正是教育目的大學端的擔憂又更深。
台灣大學教務長王泓仁指出,現在有些學生純粹以升學為目的,對學位不是特別重視,但這不是應該鼓勵的行為。尤其學生最常放掉的是高三下學期課程,但高三下課程,雖不一定是大考範圍,卻是銜接大學的重要環節,「這對進入大學其實是不利的。」大學端認為,高中三年完整的學習,才有助於銜接大學課程。資料照,廖瑞祥攝
中原大學資管系教授皮世明曾任教務長,他說明,大學端重的是學生學習潛力與適修性,只要有學科能力基準也展現熱忱,校方通常會保持開放態度,但未必所有學生都是經過計算或選擇,有些是因為學科能力不足無法畢業,未來銜接就可能會有困難。他呼籲,目前大學都會推動先修或銜接課程,建議學生可以在暑假自主補強未過關的科目。
從學生角度來看,黃淮錦對於學業銜接的質疑則有不同看法。他舉例,高中老師也會說「你們國中為什麼沒學過?」國中老師同樣會說「國小老師為什麼沒教?」類似的抱怨幾乎是跨教育階段的必然,目前制度上就是這樣情況,對頂尖學生來說銜接不是問題,對其他學生來說,確實多數人都需要時間才能接上,但這正是教師、教授存在的意義。
站在學生端的角度來說,跨教育階段的銜接本就需要更多協助。資料照
心理、適應問題也影響畢業 大學盼與高中強化銜接另外
皮世明提醒,有些學生未畢業是因為心理調適問題,「現在小孩創意很多,但其實有很多重心理壓力」,這些學生更需要協助,但除非是特殊輔導個案,否則高中、大學間對學生心理壓力、學習適應的轉銜其實非常不足,「大一導師不會知道他們在高中的狀況」。他呼籲,雙邊應該建立更好的轉銜機制,除了成績以外,高中若能提供更多學生在校的狀況,可以讓大學更精準提供生活、學業支持。
他也語重心長地指出,如今半導體、科技業就業市場火熱,許多學生因此湧向二三類組,不少過去一類組為大宗的高中,都變成二三類佔多數,「但他是自願的還是被要求的?真的有這麼多人適合嗎?」也因這種情況,可能造成學科不及格而無法畢業,他喊話,若能讓學生選擇自己擅長或感興趣的領域,才可以走得比較遠。
科技業就業火熱下,越來越多學子往理工領域競爭,但這是好事嗎?資料照,廖瑞祥攝
畢業證書與升學脫鉤 校長盼同步鬆綁課程給自由一紙畢業證書,在師生眼裡投射出對自由、混亂兩種版本的解讀,而往前或許也可以思考,在大學幾乎成為求職標配、研究所學歷不再稀奇的時代,高中畢業證書的意義。
師大附中教師、國教署探究與實作北區中心執行秘書洪逸文直言,現在學生越來越有主見,未必要循規範拿畢業證書,高中教育面對的情況其實很棘手,AI的出現,雖然方便抄作業,但同時也讓人能快速理解一門課程。現在社會希望學生應用知識解決問題,但選才模式改變有限,學習跟取才、職涯都變動的情況下,也造成學生徬徨及不確定感,面對為什麼要學習、要學什麼的問題,體制回應變化的速度遠遠不足。
生成式AI出現後,從就業到學習的模式都開始改變,但體制內教育跟得上嗎?圖為示意圖。資料照,美聯社
奇哥則認為,如今畢業證書與升學的意義已經脫鉤,教育部更該去思考,到底要用什麼定位來看畢業證書,「它能證明孩子具備什麼能力嗎?」。
這位高中校長也進一步指出,如果真的可以把對畢業的意義看得更寬,是否可以連帶思考鬆綁高中課程?現在高中依然是每週課都排滿,如果畢業條件能放寬,那是否也可以把課程鬆綁,「讓課表有更多空格出來」,學生可以有更多自主學習、探索的空間,老師也可以減少一些壓力,「重點還是要回頭去看畢業證書這件事情,到底代表的意義是什麼?」教育部:影響畢業人數因素多,無法推論走勢對此,教育部僅表示,部分學生因重讀、延修或休學等因素影響,加上取得修業證書學生不計入畢業人數,因而影響各年度畢業比例變化,直接比對在學人數、畢業人數可能產生偏誤,「尚難推論畢業學生比例占比是否持續走低,或可能原因。」
選擇畢業與否,關係學生價值觀與多元選擇的變化。圖為示意圖。資料照,李政龍攝
對於銜接情況,教育部則表示,已透過多元方式協助輔導、銜接,包含補助高中差異化或補救教學,也建立生涯輔導機制等。此外則引導大學透過落實校務研究,分析學生學習行為與表現,提升教學模式及建立預警機制,也鼓勵推動跨域彈性修業試辦計畫,建立更加靈活的學位授予制度。
目前的學生選擇更加多元,然而,畢業人數與在學人數之間的差距擴大,從數字上來看確實在發生,背後如何解讀並且重新思考教育的意義,是不得不面對的問題。在這個變動時代下,不是學習終點的畢業證書,又該代表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