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在美華人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政治與民族情感糾葛下的身分認同

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即將訪中，行前指控僑委會暗中阻攔，再度引發海外僑界的政治角力討論。國民黨與民進黨因不同的國家定位、歷史記憶與身分認同，在美國僑胞社群中各自擁有支持基礎。部分移民延續「中華民國」認同，也有人逐漸轉向「台灣人」身分，甚至對「Chinese」與「Taiwanese」有不同理解。這些分歧不只是藍綠對立，更牽涉移民世代與海外華人認同的長期變化。

渡邊将人曾任職美國眾議院辦公室、參議院選舉本部，當時曾負責亞裔選民動員，爾後擔任記者與學者，自2023年起在慶應義塾大學政策研究學部和媒體與治理研究所擔任教授。他4月在台灣出版《臺灣的民主：一場經由媒體、選舉、美國三方協力擠壓抬升的造山運動》，《太報》取得遠流出版社授權，刊登第六章「在美臺灣人與身分認同」部分段落，一窺時光流轉下的認同變化。

「中華民國」移民與身分認同

如果本人或父母出生於中華民國，並且於1949年以前移民至美國，那麼他們通常會繼承當時移民的「中華民國人」認同。無論其出身於上海還是廣州，很少有移民會對共產黨統治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感到親近。另一方面，在1949年以前移居美國的移民，事後產生「臺灣人」意識的情況也極為罕見。

著名婚紗設計師王薇薇的父親便是如此。他出生於北京，是國民黨陸軍的中校，後來赴美就讀麻省理工學院（MIT），畢業後與同校校友共同創辦了工業化學品公司「Summit」，並獲得巨大成功，累積龐大的財富。父親雄厚的財力也為王薇薇的設計才華提供後盾，使她成為婚紗設計界的傳奇人物。

而引領全球半導體產業的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則是另個有趣例子。張忠謀於1931年出生於浙江省，原為「中華民國人」，但在中國發生共產革命前經香港前往美國留學。他先後就讀於哈佛大學、麻省理工學院（MIT）及史丹佛大學，獲得碩士與博士學位，並在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任職半導體開發工程師。



然而，他後來受到國民黨的孫運璿邀請，參與臺灣的技術移轉計畫，並於1987年成立台積電，將自己在德州儀器積累的25年技術經驗導入臺灣。他與王薇薇的父親一樣，並未在臺灣長期居住。可見，留學美國後是否回歸臺灣發展，往往取決於個人的選擇與機遇。

相比之下，曾擔任美國勞工部長與運輸部長的趙小蘭，則較容易被歸類為「臺灣裔」。她的父母是在國共內戰期間移居臺灣的外省人，趙小蘭本人則於1953年出生於臺北，並在8歲移民美國之前在臺度過童年，接受部分初等教育。8歲的話對當時的臺北仍有記憶。

對於美國本土出生的第二代或後代來說，他們的認同問題更加複雜。

例如，美國電視新聞界的傳奇人物、第一位女性全國晚間新聞主播宗毓華（Connie Chung），於臺灣光復後隔年的1946年出生於華盛頓特區，父親是當時中華民國派駐美國的外交官。文獻中有時將她歸類為「臺灣裔」，但她本人始終自稱為「華人」（Chinese）。宗毓華並非出生於臺灣，也從未在臺灣居住過。作為記者，她則始終保持政治中立，當然也從未對中華人民共和國表達過任何共鳴。

只是，如果對政治漠不關心，反共精神淡薄，臺灣經歷也較短，那就另當別論了。華裔太空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1985年，太空人王贛駿（Taylor Wang）在太空飛行中攜帶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五星紅旗），此舉引發爭議。王贛駿出生於江西省，1952年隨父母遷往臺灣，就讀於臺北的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附屬高級中學，畢業後經香港赴美，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取得物理學博士學位，並在太空中完成多項實驗。

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後輩太空人焦立中（Leroy Chiao）則是美國土生土長的華裔第二代。他的雙親皆為山東省出身的外省人，曾短暫居住於臺灣。二人結婚後移民美國，焦立中於1960年出生於威斯康辛州，並在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取得理學博士學位。他在1994年首次太空飛行時，也攜帶了五星紅旗。

即便個人或父母曾途經臺灣，但若缺乏對共產主義的強烈抗拒，則會優先考量「正式的外交關係」。若是在飛行前隨手接過某人遞來的五星紅旗並帶上太空，那麼，這件事必然會在中國引發報導，而他們對此可能產生的外交意義卻毫不在意，這也無可厚非。這不單是缺乏堅定的政治立場，也是對政治漠不關心的體現，而這類情況在優秀的科學家中並不少見。



更為複雜的情況是，外省人與本省人通婚，雙方家庭背景各占一半的情形。例如，唐鳳（Audrey Tang）的父母便是一個例子。這類人往往成為「能理解外省人立場的民進黨支持者」，或是「能理解本省人立場的國民黨支持者」，即所謂的「橋樑」角色。這也成為臺灣民主化能夠蓬勃發展的一個隱藏因素。然而，他們在美國如何定義自我，仍然是見仁見智，各有不同。

即使是出生於臺灣，或者與臺灣有一定淵源，也不代表這些人一定會公開自稱「Taiwanese）。然而，有些人雖然不會在公開場合表態，心態上卻仍可能對出生自臺灣的認同懷有歸屬感。有一種方式是，將日本統治結束後移民海外的臺灣人，統一歸類為「臺灣裔」。記錄臺灣裔美國人歷史的線上計畫「臺美史料中心」（Taiwanese American Archives）即將1949年視為臺灣裔美國人移民美國的起點。然而，這種分類方式僅適用於第一代移民。

圍繞「CHINA」意涵的錯綜

這種「華裔美國人」的分類在美國一直模糊不清，其中一個主要原因與英語中「Chinese」這個表達方式有關。英語中的「Japanese」或「Chinese」不僅表示國籍，還指「日裔」或「華裔」這樣的族裔身分，但由於「China」這個詞對應的國家名稱有多個，因此變得更加錯綜複雜。

許多外國人無法理解「China」的不同含義。正如第三章提到的，臺灣的知名YouTuber「視網膜」曾在他的喜劇頻道上製作過一個英文街頭訪問節目，內容是在臺北街頭向外國人展示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詢問他們「這是什麼旗幟？」

有外國人回答：「臺北的國旗？」（Taipei Flag?）於是節目採訪者告訴他：「事實上，它是中國的國旗。」（No, China’s Flag.）外國人驚訝地叫道：「中國的國旗！」（China’s Flag！）隨後，主持人解釋說：「中國（Republic of China.）的國旗。」但外國人依然難以理解。

在美國，曾經長時間塑造「亞裔美國人」形象的家庭喜劇電視劇《菜鳥新移民》，便是以一對來自臺灣的夫妻，帶著母親和三個兒子在美國開創新生活的真實故事為原型改編的。該劇的原作主角是知名餐廳老闆兼真人秀明星黃頤銘（Eddie Huang）。他的父母是來自湖南和山東的外省人，經歷在臺灣的生活後移民美國。美國出生的華人通常被稱為「ABC」（American Born Chinese），黃頤銘正是出生於華盛頓特區的第二代「ABC」，並在佛羅里達州定居，開設餐廳獲得成功。

這部電視劇在第一季的最終集引發場不小的政治「炎上」風波。由女星吳恬敏（Constance Wu）飾演的年輕母親突然「覺醒」，決定讓全家過上更符合「華人」習俗的生活，原因是她擔心兒子過度沉迷於黑人嘻哈文化。同時，在學校的文化交流活動中，黃家長子艾迪被要求選擇一個國家來介紹，母親要他選擇「中國」（China）。然而，在學校文化展示攤位上掛起來的，卻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五星紅旗」。

這一情節播出後曾引起爭議。如果這個家庭要介紹「中國」，而用的是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那或許說得通。當然，對於部分臺灣本省人而言，這面旗幟仍然是「國民黨的旗幟」，但在外交上，這面旗子是民進黨政府也會使用的共同旗幟。



如果黃家是來自當代中國大陸的移民，那麼使用五星紅旗自然沒有問題。但該劇所描寫的是一個1949年來到臺灣的外省人家庭赴美，因此五星紅旗的使用顯得不妥當。節目製作方或許是根據美國的外交關係來決定旗幟，但由於「Chinese」這個詞的概念本身就十分模糊，再加上五星紅旗這樣的視覺象徵，反而讓觀眾更加困惑。讓人聯想到近年來日本的一些商店會為了表示「可使用中文服務」，也無辜地懸掛五星紅旗，這也是很好的例子，揭示輕率地以「國旗」來代表特定語言或文化是會有風險的。

黃家深受中國大陸外省人文化的濃厚情懷，與其說他們是「臺灣人」，不如說他們的身分認同更偏向「華人」。黃頤銘自稱：「族裔上我是華裔（Chinese），來自臺灣（from Taiwan）。」這部劇的原作者黃頤銘本人主演了一檔實境秀節目《黃的世界》（Huang’s World），該節目由黃頤銘親自出演，走訪世界各地品嚐美食並進行評論。然而，在第七集中，他深入探討了臺灣的歷史，這一集異常具有政治色彩。他在節目中採訪了原住民料理店與客語廣播電臺，但對閩南人和日本時代的描寫則相對較淡，甚至帶有諷刺意味。

此外，他還也拜訪中國大陸的父母出生地，追溯家族淵源。而在臺北，他與六四天安門事件的學生運動領袖吾爾開希共進晚餐，但當話題轉向臺灣的獨立與民主時，雙方的觀點卻出現意見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