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委內瑞拉給台灣上的一門課

派兵逮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 Moros）夫婦回美國受審，這個侵門踏戶的行動是「川普版門羅主義」（Trump Corollary to the Monroe Doctrine）具體實踐。全球關注焦點在兩個地方：一、這個行動合法嗎？二、這個行動會不會引起中、俄強權效尤，合理化自己侵略鄰邦主權的正當性？而後者當然也是台灣關切的。

在這場逮捕行動結束後，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在佛州海湖山莊宣布行動成功，他的發言重點包括：
一、馬杜洛將被以毒品與恐怖主義相關罪名接受美國司法審判。
二、這項行動是在保護委內瑞拉人民利益。美國將管治（run）委內瑞拉直到能夠妥善完成權力交接。
三、他批評馬杜洛政府「偷走美國的石油利益」，並稱要引入美國大型石油企業進入委內瑞拉、投入鉅資修復石油產業基礎設施。
四、他數度使用「我們的半球」（our hemisphere）這個字眼，強調：「這是我們的半球。我們不會再讓敵對政權在我們的後院恣意行動。」



川普信口開河　委國有給石油補償

先從石油利益談起，這和美國在烏克蘭和平協議中打的算盤如出一轍、把軍事行動和經濟利益掛鉤。不過川普說馬杜洛政府「偷走美國的石油利益」是信口開河，與事實不符。委內瑞拉雖然將石油產業國有化，但是當時對包括美國大石油公司在內的私人企業都有進行補償。

美國強調以毒品與恐怖主義等罪行逮捕馬杜洛，刻意把這起軍事行動淡化為司法案件；逮捕馬杜洛後，安排由現任副總統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接掌政權，而非由剛拿到諾貝爾和平獎的反對黨領袖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 Parisca）接任，一方面是擔心馬查多會面臨較多反對阻力，另一方面也是在降低美國在搞政變（coup d'état）、策動政權更迭（regime change）的色彩。

不過口無遮攔的川普還是說出美國要”run”委內瑞拉一陣子，之後國安顧問兼國務卿魯比歐（Marco Rubio）為他老板轉圜說，美國並沒有要介入管理、統治或委國日常運作，而是「促成過渡」（facilitate a transition）。古巴裔的魯比歐，一向對拉美的左翼政權以及威權統治者極度反感，他也是川普政府中極力主張美國出兵拉下馬杜洛拉、促成這次行動的主要人物。



以國家利益為由　替派兵合法性解套

那麼美國這次「執法」行動到底合不合法？這也是各界討論的焦點。哈佛大學法學教授戈史密斯（Jack Goldsmith）就國際法與國內法的兩個角度提供分析。他的意見值得重視，因為戈史密斯在2003年擔任過小布希（George W. Bush）政府的司法部法律顧問辦公室助理司法部長（OLC），這個職務是提供總統以及政府各部門的法律見解， 負責撰寫正式法律意見書（OLC opinions），對美國行政部門而言，等於是「憲法與法律的最終解釋者」，只要牽涉「總統權限、國安、動武、外交」幾乎都會找OLC提供法律見解。

戈史密斯的前任柳約翰（John Yoo）就是為小布希政府911後的反恐戰爭、對戰俘酷刑提供法律背書；而戈史密斯上任踩剎車，以法律有缺陷為由撤回了《酷刑備忘錄》。但是戈史密斯還是認為小布希的反恐戰爭是合法的，因為有獲得國會2001年通過的《授權動武決議》（AUMF），這在國內法上構成了911後總統動用武力最堅實的法律基礎。

對於川普出兵一事，戈史密斯指出，美國國內法對總統單邊使用武力的限制其實很薄弱。對比1989年美國出兵逮捕巴拿時任領導人諾瑞嘉（Manuel Antonio Noriega，也是以販毒走私名義），戈史密斯提到，諾瑞嘉案中，司法部事前已有OLC提供法律意見，主張域外逮捕在國內法上可行，即使牴觸國際法亦不構成國內法障礙；而馬杜洛案雖先將行動定調為司法逮捕，但未見同等明確的事前司法部法律背書，而是倚賴既有先例於事後或同步補強國內法論證。

不過戈史密斯也為川普政府想解套方法，指出司法部意見書可以用「總統以『國家利益』名義單方面動用武力」來做為正當化理由，所謂「國家利益」包括保護美國公民和財產、促進區域穩定以及人道主義關切，這三點都可能在委內瑞拉局勢中用得上。但他也指出，若要長期進行軍事行動還是要國會批准。

重點不在國際法　美視西半球為禁臠

就國際法的角度而言，戈史密斯則明言，川普政府這項行動明顯違反《聯合國憲章》第2條第4項：禁止未經安理會授權或非自衛理由而使用武力。沒有取得安理會授權、也沒有充分自衛理由下，對一個主權國動用軍力基本上就是非法的。這幾天美國友邦為了不得罪川普，在談到國際法部份，除了法國明白批判之外，其他國家發言多模糊帶過。

其實重點不在國際法，而是川普那句「我們的半球」──相對於位於東邊歐洲大陸的西半球美洲。1823年「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畫分美國和歐洲勢力範圍，美洲就成了美國禁臠，山姆大叔就是西半球執法者。不需推回十九世紀門羅時代。1904年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總統在國會演說時提出「門羅主義推論」，宣稱美國是個「文明國家」，有權去改變一些「積習惡行」（chronic wrongdoing）：「任何人民循規蹈矩的國家，都能獲得我們衷心的友誼，……但在西半球出現這類積習惡行，最終會迫使美國行使國際警察的權力。」這句話也是百餘年來美國在西半球充當「國際警察」的正當性基礎。



美為了水果生意　伸手整肅瓜地馬拉

即使到了二戰後聯合國成立，國際法體系更完備了，美國還是繼續依自己的國家利益在西半球「執法」。這段時期美國首要目標就是要防範共產主義進入他們家後院，而第一個被整肅的國家是瓜地馬拉。1950年受到左翼政黨支持的阿本斯（Jacobo Arbenz Guzman）選上總統後推動土地改革，他的改革傷害到美商聯合水果公司（UFCO）的壟斷利益。於是在UFCO遊說下，艾森豪總統決定干預瓜地馬拉政局，CIA介入製造政變成功。

當年是為了水果商的利益製造政變，如今是石油公司的利益成了美國制裁委內瑞拉的重要原因。華府也有消息指出，美國之所以選擇羅德里格斯接掌政權而非反對派領袖馬查多，是因為羅德里格斯在石油政策上會比較迎合美國石油公司利益。



高喊人權的背後　有利益等多重考量

當然，拉丁美洲的獨裁強人箝制自由民主、民不聊生，馬杜洛的統治造成逾7百萬人民出逃。所以美國出兵「跨境執法」後，不少人為「西半球警察」喝彩，高喊「人權高於主權」。其實，強權國家的作為有多重目的與利益考量，造成的結果也多是利弊參半，不是非黑即白的是非題，做為第三國也無需當啦啦隊一面倒支持。

別忘了歷史上，美國在他們家後院也培植了許多右派獨裁者，甚至亞洲的南韓、台灣國民黨等專制政府也是美國支撐；而卡特總統的人權外交，雖改善了包括台灣在內的民主人權狀況，但也對台灣的主權造成重擊──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這不只是冷戰時代的歷史而已，強權國家保護自家利益的行事邏輯是一樣的。美國如此、俄國如此，中國亦然。一位支持美國出兵的委內瑞拉民眾受訪時說：「美國為了石油利益──難道俄國和中國和我們交往是想要玉米餅配方嗎？」

類比台海不恰當　中國出兵只差一步

美國出兵委內瑞拉，有台派大聲叫好，因為委國使用的中國防空武器系統不堪一擊；另一方面，也有擔心中國會仿效美國跨境執法，對台出兵──不只是全面武力犯台，中國不也是依《反分裂法》通緝了不少台灣人，北京會依樣畫葫出兵嗎？這種類比並不恰當，因為中國揚言要統一台灣已是既定政策，他們會不會出兵是決定於有沒有把握打贏這場戰爭。日前總統賴清德也做過類似呼籲，要我們一直提升戰備實力、讓中國武統無法得逞。

比較令人擔憂的是，川普對委內瑞拉動武其實是「川普版門羅主義」之具體實踐，這個主張在2025年《國家安全戰略》（NSS）中已明文提出。這份戰略文件將西半球界定為美國高度優先且具排他性的核心利益空間，強調美國必須重申門羅主義，以防止非西半球勢力在此建立政治、軍事或戰略立足點。這種「全球收縮、近鄰強硬」的取向也符合川普背後MAGA陣營濃厚的孤立主義傾向，這讓美國對外戰略在西半球展現高度介入與主導意志，在其他地區則更趨向交易性與選擇性介入。



美方選擇性介入　台須展現防衛決心

在「川普版門羅主義」下，川普政府在西半球以外地區動用軍力的動機與門檻顯然不同。有人或許會指出，川普曾對伊朗核設施發動突襲行動；然而這項行動的重要前提之一，是美國在中東的關鍵代理人以色列持續而強烈的安全需求與政治壓力。即便在2025年NSS中，印太地區被列為對美國利益最為重要的戰略方向，高於中東與歐洲，但印太盟友之間反制中國的意願與承擔風險的程度並不一致：日本、澳洲相對積極，韓國則高度保留。更關鍵的是，台灣自身在面對中國威脅時，是否展現出足夠清晰且可持續的防衛意志，將直接影響美國是否認定其核心利益、同盟可信度與威懾聲譽已受到實質挑戰。

因此，問題的重點不在於中國是否會效法美國出兵委內瑞拉而對台動武，而在於台灣如何透過自身防衛決心、同盟整合與戰略溝通，使美國在印太地區具備正面迎戰中國的強烈動機；這才是台灣真正應從委內瑞拉事件中汲取的關鍵教訓。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