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台美ART速審？擱置？怎麼樣對台灣更有利

就在2月20日美國最高法院宣判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的對等關稅違憲的前一天美國商務部公布最新的貿易數據。最新資料顯示，2025年12月美國自台灣進口金額為247億美金，超越自中國進口的211億美金。這是1993年至今32年來，台灣對美出口值首度超越中國對美出口值。

這個訊息對台灣應該是個好消息，而川普關稅大刀被大法官沒收對美國所有貿易伙伴也是好消息；但如果把美中台貿易額改變、台美剛通過的《對等貿易協訂》（ART），以及美國大法官的違憲判決（正式案件名稱是Learning Resources v. Trump）來合併在一起看，可以發現台灣面臨的處境頗為微妙，下一步怎麼走得好好審度。

原協定談得不錯　出口大宗配額免稅

先從台美ART來看，這個協定是分為兩部份：

第一部份是川普依《1962年貿易擴展法》第232條（Section 232 of the Trade Expansion Act of 1962，也被稱為「國安條款」）對半導體及其製造設備、高階AI晶片、藥品與原料藥、工業機器人、機械設備、醫療用品、銅、木材以及無人機等多項進口產品採取高關稅或配額等限制措施，以強化美國供應鏈自主性。其中半導體及高階晶片、AI伺服器等對台灣影響最大。台美ART的重要成果之一，在於就部分對台灣影響重大的 232相關產品（佔台灣輸美總值76%），爭取到較有利的安排與協商機制，降低未來被232條款衝擊的風險。具體而言，在配額內免稅，配額外稅率15%。

第二部份才是川普上任後啟動的「對等關稅」，這是依《國際經濟緊急權力法》（IEEPA）授權，總統得以在「對外國的異常且重大威脅」下對經濟活動進行規範。川普據此在4月2日「解放日」對全球扔出「對等關稅」核彈。而台美ART爭取到2072項產品豁免「對等關稅」，其中包括1811項工業產品，如工具機、重電設備、藥品，還有鋰電池、導航通訊設備以及半導體、資通訊（ICT）廠商赴美設廠所需的設備零件等；另一部分是261項農產品，包括蝴蝶蘭、芒果、茶葉、鳳梨酥等等，這些農產占台灣對美農產品出口值42%。



至於台灣佔出口大宗的其他ICT產品，原本多依WTO架構下的ITA協定獲得免稅，川普在「解放日」公布對等關稅時這些產品也被課稅，引起Apple等美國科技巨頭恐慌、向川普強烈抗議，於是川普在4月11日以總統備忘錄豁免了大部分ITA涵蓋的電子產品。但這部分產品仍有可能成為232條款調查的對象，這也凸顯了台美ART預先就232條款建立協商機制的重要性。

川普法寶被收走　還有3大武器可用

川普會引用IEEPA，是因為這個法律授權總統的緊急處分不需要像《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款要經過調查或聽證程序，川普為了在2026年期中選舉前讓「關稅大補丸」快速取得成效，因此動用此法。但是美國憲法中明訂國會才有權徵稅，因此動用這個條款有違憲風險；去年年初就有不少輿論、智囊對此提出警告。川普第一任時，許多行政官僚要他發動關稅戰時必須謹守規範、完成行政程序，例如貿易代表賴海哲（Robert Lighthizer）就主張對中國課稅要用301條款而不是IEEPA。據中經院院長連賢明指出，這讓川普覺得「行政官僚害他一事無成」，也造成第二任官員大換血。

果然，2月20日美國最高法院以6–3判決，認定川普濫用IEEPA課徵。即使事後川普大罵大法官不愛國，還痛批三位他提名的大法官倒戈支持這項判決。川普這個表現和台灣國會的在野黨差不多，完全沒有尊重憲法法庭做為憲政體制最終仲裁者的地位。即使川普個人沒把大法官放在眼裡，但罵歸罵，還是得摸摸鼻子接受最高法院判決。



IEEPA是川普最好用的法寶，被大法官收走了，他還有其他武器，例如大家耳熟能詳的301條款（台灣從1980年代就開始多次被301威脅），以及《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款。前者麻煩之處是要經過冗長的調查、聽證；後者主要是授權總統緊急改善國際收支問題，可立即實施但期限只有150天。

此外，還有另一個工具：1930年《斯姆特—霍利關稅法》（Smoot-Hawley Tariff Act）的338條款，可以對「歧視美國貿易」的國家直接課徵最高50%的額外關稅，甚至發布禁運令。《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是極端的保護主義法案，而338條款從1930年訂定後從未實際用過，只是被用來恐嚇經貿對手的武器。338條款實施門檻較301條款寬鬆，只要總統「認定為事實」（Finds as a fact）、並經國際貿易委員會（ITC）提供建議就可實施。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就曾表示，338條款是「B計畫」的底牌。

最後川普採用122條款，先是宣布對進口貨品加徵暫時性10%關稅，之後又再宣布提高到15%。

擱置協定較好？　有利部分不應放棄

美國最高法院判決出爐後，已經和美國達成貿易協定的國家是不是成了冤大頭？如果國會還沒批准協定是不是暫緩、擱置比較好？趙少康就揚言，美國法院已判定對等關稅違憲，原本簽署協定的法律基礎不復存在。若行政院仍堅持將此協定送交立法院、要求立委包裹式通過，等於強迫國會背書一個法源無效的協定。一旦如此，他主張要對相關決策官員提起告訴。

台美ART的確面臨新的問題，但趙少康這個說法並不正確。如前所述，台美ART有兩部份，232條款豁免部分，台灣在關鍵的半導體相關產業上取得比日、韓相對有利的安排。這部份法源也沒有問題，台灣當然不應該放棄。至於涉及IEEPA部份比較複雜，要分幾個層次來談：一、台美ART是否面臨法源無效？二、如果還是依台美ART執行，台灣會不會比日、韓等對手吃虧？



不疊加能否銜接　攸關我傳產競爭力

IEEPA不能當做「對等關稅」法源後，台灣取得豁免的2072項產品的地位處於一個尷尬的疊加區。《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是緊急附加稅，在既有稅率之上疊加15%。這2072項產品需在最惠國待遇（MFN）稅率上再加15。即便很多傳產產品MFN稅率僅有3%到5%，一旦疊加後，其稅率將跳升至18%到20%。相對的，原本就享有FTA零關稅的日、韓對手，即使也需付15%關稅，台灣產品依然處於成本劣勢。因此，這2072項豁免能否從IEEPA框架無縫銜接至122條款，關係到台灣傳產競爭力。

在232條款部分，《台美投資合作MOU》中有納入「針對未來232調查項目，台美雙方將持續協商優惠待遇」等相關條文。而在對等關稅取消後，台灣還可以爭取的是，2072項產品豁免延續適用到「全球附加稅」上。 也因此，有人主張要爭取到這部份後再正式簽約。

但若考量232條款豁免部分的重大利多，以及本文一開始提到的中台美經貿關係改變的「好消息」，我們就得考量一下延緩簽約是否對台灣有利。

台灣對美順差大　延緩恐會得罪川普

2025年不僅是32年來台灣對美出口首度超越中國對美出口的一年，同時全年台灣對美出口1982.7億美元，也超過對中、港出口的1704.8億美元，這也是數十年來首見。這個結果一方面是美國推動全球供應鏈重組的結果，另一方面則要感謝AI浪潮帶給台灣半導體和相關ICT產業十多年來少見榮景。而這也代表著中美台三邊經貿關係出現結構性扭轉，這是20世紀末台灣產業西進大潮之後另一次台灣重大經貿結構的改變。

對美經濟依賴加深的情況下，台灣必須謹慎。2024年台灣已經是美國第6大貿易逆差國，去年台灣對美貿易順差倍增到1500億美元。台灣可以說已經是備受美國關注，一旦延後通過台美ART恐會得罪易怒多變的川普，稍早南韓國會遲未通過對美投資案，讓川普一度揚言要對南韓加稅。如今關稅大刀被大法官沒收，但別忘了他手上還有301、338以及反傾銷法等法寶，而台灣也一直被美國列入操縱匯率觀察名單的常客。



立院可怎麼做？　附帶決議督促政府

立法院在審查條約或國際協定時，原則上不能逐條修正內容，只能決定「通過或不通過」，但可以有「附帶決議或附款」（reservations /interpretive statements），在台美ART已取得相當好的成果的基礎上，台灣立法院如果督促行政部門要求美國2072項產品豁免「對等關稅」延續適用到「全球附加稅」上，最好的方式是以附帶決議來表達。同時也應該要求行政部門在台美ART的基礎上，加速推動台美展開FTA談判，這才是對台灣最有利的保障。台灣談判代表、行政院副院長鄭麗君在美國最高法院判決後表示：「面對情勢變化，政府將在既有基礎上，積極與美方聯繫溝通，為台灣確保最大利益，為產業爭取最佳待遇。」台灣這場貿易博弈戰還沒打完，這更是影響台灣未來長期經濟結構的關鍵一役。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