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出,從治權現實、歷史現狀,台灣一直不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統治範圍內。資料照。廖瑞祥攝
近年來,兩岸論述出現了一個極其關鍵、卻仍未被多數台灣人完全看清的質變:北京對台的戰略核心,已經從過去的「反對法理台獨」,實質轉向「反對一切拒絕被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的政治狀態」。
換句話說,今天北京所不容許的,早已不只是建立「台灣共和國」的台獨,而是連「中華民國繼續存在」本身,都被視為一種分裂狀態。這正是「台獨」、「華獨」、「獨台」等概念,在近二十年來逐漸被北京重新定義、甚至一網打盡的根本原因。
從國際關係與權力現實的邏輯來看,問題的核心從來不在於名詞的爭辯,而是主權、統治權與歷史迷思的解構。
一、 打破朝代繼承的領土迷思:歷史與治權的雙重現實北京長期在國際上將「台獨」形塑為「改變現狀」的挑釁行為,並以「繼承前朝合法統治」為由宣稱對台主權。但如果我們回歸歷史事實與國際法理,這種「政權更迭就必須無條件繼承所有疆域」的觀念,本身就是一個不符合歷史規律的邏輯陷阱。
歷史的真實規律告訴我們:「每一個新興政權所擁有的領土範圍,取決於它在推翻或取代前朝時,實際上打下並實質統治了多少土地。」歷史上從未有所謂「完美的全盤繼承」。例如:明帝國取代元帝國時,其疆域版圖就比元帝國小了非常多;清帝國與明帝國的疆域也完全不同。新朝代的版圖,從來不是照抄前朝,而是由其實質控制力決定的。
從這個視角來看,歷史與治權的現實清清楚楚:
治權現實:中華人民共和國自1949年建政至今,從未統治過台灣一天。台灣目前的政府體制、軍隊、司法、稅收、民主選舉、護照與法律行政權,全部具備完整的自主性,無一源自北京。
歷史現狀:中華人民共和國建政時,其軍事力量並未實質佔領台灣。因此,在歷史的動態發展中,台灣根本不在其政權實質建立的疆域版圖之內。
北京口中的「統一」,對台灣而言絕非歷史的復歸,而是試圖用一個虛構的「全盤繼承迷思」來改變現狀。因此,「維持自主現狀」是常態,而「走向統一」才是打破現狀的革命性變動。
二、 台灣人民真正想守護的,是「生活方式」而非空泛國號在傳統的統獨論爭中,問題常被簡化為「你是不是中國人?」、「你支持哪個國號?」或「你是不是台獨?」。然而,台灣主流社會真正關心的,往往不是抽象的民族圖騰,而是具體的公民生活。
台灣人民真正不願失去的,是:
核心價值:民主選舉、言論自由、新聞自由與宗教自由。
制度保障:健全的法治、世界級的健保、以及多元包容的公民社會。
心理安全:免於受到政府威權恐嚇、免於被老大哥監控的生活日常。
這些制度與福祉並非憑空得來,而是台灣社會數十年來經歷民主化運動、政黨輪替、公民抗爭與制度改革,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集體成果。當看到香港「一國兩制」的快速崩解、《港版國安法》的實施,以及香港媒體、反對派人士遭全面壓制後,台灣社會對北京政治承諾的信任度已降至冰點。
對多數台灣人而言,問題的本質不再是民族認同,而是:「我們願不願意放棄現在自由民主的生活方式?」
作者認為,台灣人民不願失去的價值包括民主選舉。資料照。廖瑞祥攝
三、 國族主義論述的失效:現代國家的認同核心台灣少數「急統派」的論述,核心多建立在「大家都是中國人」、「同文同種」、「炎黃子孫」或「民族復興」等血緣紐帶上。然而,這類論述在現代民主社會中,其說服力正快速流失。
現代民主國家的凝聚力,越來越少取決於共同的血緣,而是取決於:
制度認同:對民主、法治與人權價值的共同追求。
價值認同:對多元、開放、自由社會的共同嚮往。
命運共同體:人民是否願意共同生活、共同承擔政治責任。
正如美國、加拿大或瑞士,這些國家的強大與團結並非依賴單一民族的血統認同。因此,對現代台灣人(特別是年輕世代)而言,「血緣上是不是華人」已非政治抉擇的關鍵;真正的核心問題始終是:「我願不願意接受中國共產黨的權威統治?」
四、 北京的終極戰略:消滅中華民國的實質存在長期以來,台灣內部存在一種非理性的幻想,認為「只要不跨越法理台獨的紅線,北京就能容忍中華民國的存在」。但過去二十年的政局發展證明,這個戰略緩衝空間正在被無情壓縮。
從《反分裂國家法》的制定、對「九二共識」的重新定義,到《告台灣同胞書》中將「一國兩制台灣方案」定調,都可以看清北京的終極藍圖:它所追求的從來不是「和平共存的兩個政權」,而是「台灣必須實質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治下的一個地方行政區」。
在這種一體化的戰略邏輯下,無論是「台灣共和國」、「中華民國在台灣(華獨)」,還是「維持永久分治(獨台)」,外表的名詞再怎麼換,只要拒絕接受北京的單一主權,在定義上通通被歸類為「分裂」。這也正是為何北京對台灣不同政黨的容忍空間,實際上都在同步萎縮。
五、 「為了和平而統一」的邏輯盲點:武力脅迫下的和平不是和平面對戰爭的陰影,部分輿論主張「如果統一可以避免戰火,是否應該妥協?」。這種思維反映了人類對戰爭最真實的恐懼,但在戰略上卻極其危險。
如果和平是建立在武力威脅之下,這不是自由意志的抉擇,而是恐懼下的權利讓渡。歷史經驗不斷告誡世人:依靠示弱與屈服換來的和平從不持久。因為當侵略者發現「只要施加威脅就能達到目的」時,其勒索的胃口只會越來越大。
真正長治久安的和平,必須建立在對等、尊嚴、民主民意與制度互信之上,而非單方面的軍事恐嚇。
六、 現代文明的普世底線:人民才能決定自己的未來當我們跳脫封建時代「土地屬於帝王或某個政權」的陳舊思維,現代國際社會的文明核心只有一個:「主權在民」。這塊土地的主人不是任何歷史上的朝代,也不是遠方的另一個政權,而是此時此刻生活在這裡的人民。
現代民主政治的核心原則在於,攸關國家與土地未來的重大方向,必須由全體人民共同決定。無論是英國脫歐公投、蘇格蘭獨立公投或是魁北克公投,都體現了這項普世價值:人民的集體意志,高於任何歷史的神話與政權的野心。
國家的命運,不應由任何單一政黨、政治領袖、甚至是外國強權私相授受。台灣前途的最終核心,終究必須交由2,300萬台灣人民透過民主程序共同裁決。任何違反主流民意、缺乏民主正當性的政治安排,都註定無法帶來真正的穩定與和平。
結語:這不是統獨之爭,而是文明體制的抉擇今天台灣所處的歷史攤牌時刻,問題的本質早已超越了藍綠惡鬥、統獨辯論或國號之爭。
台灣當前真正面對的抉擇是:
民主與威權的抉擇自由與控制的抉擇公民社會與黨國體制的抉擇自主決定命運與被決定命運的抉擇這兩股力量的碰撞,正是未來數十年東亞局勢最核心的震央。而這個問題的答案,無法寄望於外在強權的善意,更不能屈從於過時的朝代歷史迷思;它只能由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每一位人民,用現代文明的智慧與勇氣,共同回答。
作者為大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