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報導】「像減肥沒營養師」　行政減量年年喊，為何第一線教師仍逃亡？

教育部去年底宣布已盤點150項校園行政工作，逐步精進或規劃調整，同步調漲導師費、行政獎金，宣示減輕教師行政負擔；這不是第一次，「行政減量」幾乎已經成為年度例行措施，然而現場校長、行政主管卻沒有具體感受減壓，關鍵在於如今學生、教學的樣態越趨多元，各方都須兼顧下衍生成本不低，而在課程外更有性平、環境、交通……琳瑯滿目的議題被要求固定時數、融入課程；力拚減壓未如人意，更關鍵是人力能否補齊，以及教育主管機關能否成為第一線的後盾。

教育部日前就宣布了多項行政協助措施，包括簡化行政負擔、提升既有資訊運用等，當時表示，「已盤點150項工作項目，並已精進或規劃於近期調整之共104項」，然而如今新學期展開，對第一線人員來說，卻沒有感到壓力減輕，高雄中學校長莊福泰更直言，他擔憂這個學年結束後，9月新學年開始時恐怕會出現更激烈的「行政逃亡」。

中小學的行政職務由教師兼任，然而近年來負荷龐大下，也出現「行政大逃亡」的比喻，然而查詢歷來教育部措施，不難發現，行政減量往往是例行要務，主要包括減少訪視、評鑑等，或是透過數位、資訊方式提升效率。

「行政減量」幾乎已經是教育部的例行業務。資料照，廖瑞祥攝

比如國教署新聞稿就曾指出，從2017年起便推動高中評鑑簡化，「評鑑項目簡化程度達56.25%，評鑑指標簡化度高達70.66%」等，2020年時又曾表示，特教評鑑延長為4年1次；高中評鑑報表、競爭型計畫申請也簡化或改線上審查等，「各項行政減量措施更加速進行，例如簡化高級中等學校評鑑相關報表，27.8%欄位可直接匯出已填報資料」。

不過經年累月下來，現場對於這些精簡措施並沒有太大感受。

一套體制兩樣情：大校人多狀況多、小校人少業務未減

莊福泰表示，行政減量其實不太可能，主要原因是學生的樣態越來越多元。而這對大型學校的影響非常明顯，「學生樣態多，但你行政只有一套（人力），因為以前就是這樣設計。」

他舉例，過去學生請假要補考，統一時間舉辦即可，現在為了維護學生權益，就要兼顧不同方式，像請病假與喪假的學生，能回學校考試的時間不同，有時甚至需重新出考卷；但同時，108課綱下許多學生需要跑班，部分課程不在原來班級，跟其他班合上，也就是說不同班級的課表會彼此牽動，「他就沒辦法調課」，諸如此類的設計越來越增加行政成本。



另一個是日益增多的會議。從過往的教學、課程發展、教師評鑑，到比如性平、獎懲、輔導等業務，都須由會議處理。莊福泰指出，因為擔憂校長權力過度集中，因此設計上許多事項都要透過會議。然而這些由教師組成的會議，能利用的就是午休，排擠休息時間之外，比如午休必須提供與會者便當，以雄中為例，甚至在一個便當80元的基準下，一年便當費仍然達百萬。

不同於都會大校，C校長在國中任職，是雲林的小校，班級數僅有6班，他說這邊相對於都會，學生、家長較單純，也較少如投訴等情況。但反過來說，學校行政配置不包含人事、會計僅有3位主任2位組長，他們需要負擔的業務項目不見得比大校少，「該接的公文是一樣多，該辦的業務是一樣多」。而在少子化下，他擔憂未來會有越來越多小校面臨減班，行政編制開始減到最低規格，「但我們不會因為這樣少接任何一份公文。」



阿文（化名）在國中當代理組長已經有8年，學校位在台中舊縣區，學生不到300人，他直言行政減量「沒什麼感覺」，比喻就像減肥，「少吃多動大家都知道，但如果沒像有營養師規劃，那就很難」，尤其他對於數位、資訊整合有許多意見。

阿文指出，像學生資料就常常讓人頭痛，包含原住民、新住民、低收入戶等身分，許多攸關補助或扶助措施，卻沒有系統可以讓註冊組、教學組、學務處或輔導室串連，都要各自調查。

跨單位的系統整合也是問題。他解釋，學生課表要上傳主管機關資料庫，但要把地方教育局處系統裡的資料，上傳到教育部系統時，常出現無法連接，或只有部分資料傳輸的情況，「我還是要一節節慢慢修。」



另外他也質疑，不同單位的作業無法整合，比方許多學校因為時數不足，無法招聘專任本土語教師，老師多要在不同學校兼課。教育部的系統可以查到老師在哪裡教課，但像教育局要決定主聘學校時，還要再跟學校調查一次老師課表，「這些東西都應該串連起來。」

性平、人權、交通……議題成補充包塞爆行程表

議題融入又是一個考驗。108課綱上路後，除了課程的改變外，還羅列了19項重要議題，性平、人權、環境、海洋、科技、能源、法治、資訊、安全、防災……幾乎無所不包，有些議題有法規約束，如《環境教育法》就規定，公立學校師生每年均應參加4小時以上環境教育。

阿文坦言，光是課綱的19項議題，「如果每個都認真做，絕對是假的」，有些可以在既有課程接軌，但授課時數有限下，更多要靠「擦邊球」。比方海洋教育要求讓學生瞭解海洋產業發展結構、海洋法規與海域主權，「我只要在地理課講我們有養蝦、養虱目魚就可以，你好交代，我也好交代」。他感嘆，課綱希望融入許多知識給學生，但考量實際學校行程的限制下，這些手段能讓學生真的學到什麼，就是另外一回事。



當然，學校也可以針對重點議題加強。阿文解釋，比方他們針對性平、生命教育或交通安全等，都會固定從校外請講師演講，但另一個困難是，未必所有題目都能順利找到講者，一者是不確定有哪些人可以講，學校大多只能靠人脈打聽，或請國教輔導團協助介紹，像他們就常為動保議題頭痛，尤其在講師鐘點費只有一節2000元，又考慮到地理、交通等限制下，如何排出整學期的講座、週會活動，往往讓他們頭痛萬分。

課程要求外，還會有突然出現的交辦業務。C校長回憶，以前就曾有過教育處開學前，突然要求學校在課程融入長照議題，「因為社會處希望幫忙」，還有消防、交通一類的議題，常常是其他單位希望配合，「可能就覺得學校配合度高」，也容易透過像辦講座活動、作文競賽等方式，產出可以看到的結果。



莊福泰也深有感嘆，前段時間，雄中才被人投訴議題融入不足，這其實非常干擾學校運作。

他認為，教學有不同層面，第一是知識，再來是更高一階的邏輯，更高則是價值觀。對學校來說，教導學生邏輯跟價值觀最重要，可以類推到其他領域，其實現行世界各國的主要科目都差不多，語文、數學、自然、歷史或所謂社會科，因為這些科目已經涵蓋大部分基本知識跟邏輯，也會涵蓋包含道德、自由民主等價值觀，學得好的話，自然會建立邏輯並應用到其他層面，未必都要透過課程融入，「不需要每個東西都去建立知識，不然你永遠教不完啊！」

獎金有效嗎？校長嘆設計失誤恐有反效果

行政減量無感下，增加待遇是另一個解方嗎？可能反倒弄巧成拙。

教育部去年底宣布調整教師相關支給制度，高中以下導師加給增加1000元，至每月4000元，主任、組長每月增加1000至1500元獎金，此外並調漲兼任及代課教師鐘點費2成。



莊福泰指出，這反倒造成錯置，目前高中的鐘點費，實務上教師兼任導師時，每週可以減少4個授課時數，但人力有限下，學校還是需要他們上這4個時數，並以超鐘點的方式付鐘點費，換算一個月大概16個鐘點，而在鐘點費從每節課420元調至505元下，導師總共可以領到的加給，很容易就比主任、組長還多，「那我當導師就好啦，高中導師相對單純一點。」

他指出，如此的問題就是待遇與負擔的責任不符比例，如果持續的話，等這學年結束，行政職考慮是否繼續接任的115學年，「一定會出現再一波逃亡潮。」

專責行政是解方？教師團體：能補人都該鼓勵

行政缺工不是第一年出現的問題，更讓現場教師心寒的是，專任教師不願意接手下，越來越多代理教師職缺，在招聘時就點名需接行政，代理教師當教學組長、生教組長並非新鮮事，就連當主任也時有所聞。「約聘人員當主管」造成的不穩定性，也是許多學校苦惱之處。

不少教師團體的長期訴求之一，是專責行政人力，由公務或約用人員負責行政業務，已有地方打算嘗試，台北市去年就表示，將於115學年試行專責行政人力。



台北市教育局進一步向《太報》說明，為減輕教學現場教師非教學性的行政負擔，已參酌中央補助充實行政人力要點擬定相關方案，預計規劃自115學年度起，針對本市139所市立國小學校依班級規模核予1至3名不等之人力，協助學校行政事務，目前正在進行相關行政作業程序中。

全國代課代理教師工會理事長黃湘仙指出，這個員額可以期待，但重點是學校內部的工作都要重新盤點，比如最勞累的往往是教學組長，但教學組長要安排課程，需要有學校經驗累積，約聘僱人員的穩定性能否支應？她希望人力能夠長期穩定，此外學校也要思考，重新解構組織內事務，把老師負擔的行政事務轉到專職人員身上，總體而言，只要能增加人力都應鼓勵，「需要慢慢改變這個（兼行政）文化，這個文化已經太久了。」

不過莊福泰認為，牽涉到教學相關事務，他不看好行政工作能跟教師完全分離。他疾呼，政府要嘗試把兼行政職教師的待遇，跟公務體系拖鉤，目前因跟公務體系一致，難以調升待遇，至少能思考讓專業加給能脫鉤，才能透過用高於一般教師的薪資吸引人，「這件事要快，否則崩塌速度會蠻快的。」

不管從外招聘人力，或從內招尋求教師兼任，人力確實「嗷嗷待補」，而在此之外，另一個問題是，在環境越來越多元的現在，又要如何減少額外的行政壓力？



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文宣部主任羅德水，曾擔任過金門縣教育處長，他直言重點就是教育局處長心態，台灣政治時常輪動，局處長跟隨市府團隊，能否堅守教學本位會有很關鍵影響。常見狀況就是為求亮點不斷辦活動、追求新聞版面，比方說例行的運動會、各級球類比賽、競賽，雖然是讓學生增加學習刺激，但也過猶不及，不僅影響學校工作，也會衍生業務量。像他在金門時，就邀集各校長、主任建立小組，討論哪些年度例行事務可以精簡行政流程。

他指出，不管例行業務或是其他局處交辦的業務，關鍵其實都是教育局處長，他們能否跨領域對話非常重要，尤其是要跟校長對話，讓他們知道哪些業務不用做、鼓勵盤整內部業務，更要給予校長支持，讓他們可以跟家長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