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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訪】荷蘭都更經驗帶回台灣 建築師鄭采和對「行人地獄」開解方

    2024-03-16 08:00 / 作者 陳玠婷
    從荷蘭留學、執業12年的建築師鄭采和,對都市演進與規劃情有獨鍾,返台後投入都市改造,期待帶來新契機。陳玠婷攝
    走在台灣都市街區,不難發現新舊樓房交錯,往高低起落房頂看去,是一條毫無邏輯規則的天際線,再往路面看,行人與汽機車共享一路,不免讓人想到「行人地獄」的無奈。擁有荷蘭都市規畫經驗的建築師鄭采和認為,亞洲人將房子視為「資產」,鮮少延伸想像自己與房子、街區、城市之間的關聯性,各自獨立無關,光靠都更現行策略無法徹底解決問題。不過,在她看來,台灣包容多元文化的性質,若人民與政府願意,不妨共攜開展一場城市冒險,讓不同群體都能自在居住、綻放,摸索出專屬的城市特色,而她也將自己的經驗與想法,寫進《我在荷蘭當都更說客》一書,分享以人為本的都市再生歷程。

    從新竹到台南讀書 她察覺城市不同底蘊

    鄭采和是新竹囡仔,直到大學考上台南成功大學建築系,才正式「移居」到南部,畢業後赴荷蘭的「貝拉格建築學院( Berlage Institute)」攻讀碩士、工作,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居住12年,每個階段都有她對都市規畫的體悟。

    她說,從新竹到台南唸書,她第一次具體感受到「城市」這兩字背後的涵義,原來「新竹」與「台南」不只是地名不同,包括建築、人民、飲食、歷史、風俗習慣、街景都不一樣,「以前在新竹都是家裡和學校兩點一線,在台南不一樣,我騎三陽50跟社團朋友徹夜到處去探索,這種自己擁有行動力,讓我能在移動當下的時間與空間連結在一起,更具體認識這座城市。」

    也因為這些體驗,鄭采和後來在選擇國外研究所時,決定申請荷蘭的學校,而不是隨主流到美國。

    她解釋,美國的建築研究所較多注重形式上的表現,重視建築物設計如何成為一種美學的產品,而歐洲的建築所則會納入城市脈絡研究,後者讓她很心動,「雖然台灣留學的主流國家是美國,出社會後學歷承認與工作機會相對多,不過,我還是覺得注重都市研究與社會研究的學校很吸引我。」

    雖然現代建築設計已走電繪許久,鄭采和拿起筆來仍不陌生,荷蘭街景道路隨之出現。陳玠婷攝


    在父母支持之下,她申請上荷蘭鹿特丹市的「貝拉格建築學院(Berlage Institute)」,當地華人少,她是學校少見的台灣學生,可見當時台灣對荷蘭的認識,相比美國少很多。

    她笑說,到荷蘭念書後受到文化衝擊好幾年,譬如下午5、6點商店都關門、食物不符合胃口、不通荷蘭語,學校不提供宿舍必須自己解決住房問題,種種經歷至今想起仍不堪回首,「而且荷蘭冬天黑夜長,研究所有一年去城市規劃公司實習,每天上下班都是黑夜,公司又設立在無人的港口旁邊,常常覺得自己活在蕭瑟的電影場景之中。」幸好,她熬過來了,再加上搬到阿姆斯特丹工作幾年,她從荷蘭歷史脈絡了解都市規劃進程演變,以及現在為何擁有如此多元形式的建築共存。

    多元建築形式 以應變每個人個階段的需求

    鄭采和分享,台灣房子不管幾房幾廳、格局如何,房子對人民而言是住所、是資產也是投資,許多人將買房列入人生重要清單,直到學運民運開始,社會住宅等概念才漸漸普及。但荷蘭不一樣,土地國有,炒房比較不像台灣是全民運動。除了政府推動的社會住宅之外,有單身住宅、寵物住宅、單親媽媽公寓、籌資自建「共享住宅」、船屋等等,租房市場商機蓬勃,因此幾乎人人都可視個人需求、財務狀況找到合適的住所。

    阿姆斯特丹提供不同相應的建築照顧多元族群。此為單親媽媽之家。時報出版提供


    她認為,家在當代意義應是以「愛」為基礎,可以是伴侶之間的愛、可以是對寵物的愛、也可以是單身自愛的人,「家的狀態會隨著時間推移而改變,狀態是沒有永恆性的,它充滿變化,在荷蘭提供多元形式的住宅,就是為了貼合不同需求的民眾,反觀在台灣,住宅的多元性與『家』之間的連結還沒有發展起來,住宅作為地產的投機遠比它作為家的意義重大。」

    而這些概念,其實是荷蘭經過數百年不斷修正蛻變的歷程。

    她從歷史角度切入,說明阿姆斯特丹早從17世紀開始擺脫政府極權統治與宗教影響,開始勇於表達自我,建立理性思辨能力;另外,為解決城市發展需求,上到官員,下至人民相互合作與海爭地、治水安居。因此,這數百年運作磨合下來,荷蘭人建構出一個追求個體自由,同時又講究社會秩序的國家風氣,「在這樣的多元制度裡,每個人都擁有極大自由發揮的空間。」

    鄭采和曾住在阿姆斯特丹的舊水管區多年,街道廊廓的綠植相當宜人。時報出版提供


    她以自己在阿姆斯特丹的租屋經驗為例,幾次搬家體驗到不同城市區域及各種多元的、租房模式。

    她說明,荷蘭租屋類型分為3種,首先是政府社會住宅,租金由政府定價,保障中低收入戶能夠用相對低廉的價格入住;第2種為形似台灣租屋,房租價格由屋主制定、不限制調漲,回歸自由市場機制;最後則是社會租金住宅,屋主可自由選擇租客,不過租金價格必須依據政府的評鑑系統分級酌收,愈舊、愈小的房子,租金愈便宜,反之較貴。

    另外,不管是不是荷蘭籍公民,只要房客在荷蘭租屋住滿一年,便擁有租房的「永久居留權」,房東無權任意找理由趕走房客,可安心住下來。而且為了確保租客權益,政府會派員訪視,在社區設有「鄰里中心」協助人民媒合、解決各式租屋問題。

    她說,當初透過房屋仲介找到舊水管區「社會租金住宅」房子,每月租金670歐元,後來政府派調查員關心她租屋狀況,告知她遇到黑心房仲超收房租,建議她到鄰里中心了解狀況,政府可寄出警告信函給房仲,她也可以硬起來提告房東、房仲並要求賠償。

    鄭采和在舊水管區的小套房,因遇到黑心房仲,在政府稽查幫助之下,租金從670歐元降到400歐元。換算成台幣約1.5萬元,與台北市小套房相比環境更舒適宜人。鄭采和提供


    後來,房仲找上門,雙方協商後,她的房租降到每月400歐元,整整少了三分之一以上,還另獲2500歐元賠償金,多年後,又有房仲找說客上門、寄恐嚇信給她間接脅迫她搬走,幾經迴轉,她獲得合理賠償金搬離,進到自由市場租屋裡,而這些經驗也讓她了解荷蘭的租屋系統是怎麼運作的。

    至於其他不同房屋形式,鄭采和舉朋友海恩為例,海恩是一名荷蘭籍的建築師,同時擁有社區規畫專業,20幾年前,阿姆斯特丹政府正拓展新市鎮艾堡島,海恩便與一群朋友籌集一筆資金,向政府爭取其中一塊土地,向銀行貸款,直接跳過財團、建商、營造商,在建築師與專業經理人協助之下,用少於市價超過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價格,成功自建一座共享住宅。

    海恩的共享住宅,不單純是「住宅」,4層樓高的建築裡不僅僅擁有52戶私人住房,還有花園、餐廳、辦公室等多元空間,包括街道,整個基地大小幾乎是一個街區。她說明,「共享住宅」即是居民合資興建集合住宅的概念,自2008年的金融風暴以後,已在荷蘭行之有年,適合提供沒有財力入住豪宅,也不需住社會住宅的小康民眾。

    阿姆斯特丹紅燈區改造 體現一場城市大型變革歷程

    除卻荷蘭多元住宅形式,鄭采和在荷蘭建築及城市規畫工作、荷蘭國家建築基金會爭取城市改造案等經驗,更深入了解荷蘭都市規畫是怎麼一回事。

    其中,阿姆斯特丹政府原先計畫全面收購關閉紅燈區的櫥窗,然後改建街區、引入高級住宅開發案,所以需要都市規畫專家研究執行後將會對街區經濟、性產業者、房地產帶來什麼影響,藉以評估計畫可行性。

    為此,鄭采和開始進行相關性產業櫥窗歷史演進、田野調查性工作者、櫥窗仲介與地主,以及收集社會組織等意見,提出舊城區結合性產業城市改造案。

    她在研究過程中,了解無論在哪一個國家,性產業背後的利益結構相當複雜,牽扯社會道德觀、跨國人口買賣、櫥窗經濟、街區治安等層面,若以櫥窗經濟來說,聖安妮街區的幾名櫥窗地產的大地主,每年可賺高達270萬歐元(約台幣1億元),因此,光是調查就不容易。她在每一個研究關卡都得有人支持引薦才能進入,「剛好我是一個華人女性,如果是白人女性或男性來執行,這樣的研究計畫案很容易讓當地的性工作者有不對等的觀感。」

    阿姆斯特丹知名的觀光景點「紅燈區」,數十年來成為都市改造的一環。時報出版提供

    鄭采和分享,政府在2009年開始推動收購櫥窗行動,執行數年間,曾與地方住宅法人「NV城市資產」合作融資併購櫥窗地產。在她的研究案後期,她提出「住商辦綜合大樓」納入性產業、娛樂文化產業、商業辦公室發展,還有「政府與地主進行產權交換,將櫥窗集中管理」以減少延街面櫥窗數量,讓街道空間多了彈性運用空間,而不是被櫥窗及觀光客塞爆,這些構想被地方政府納入評估報告書中,也影響了後續的城市重建發展。

    她笑說,荷蘭人擅於表達想法,爭取自己的權益,也會尊重不同的意見,因此,都市計畫往往需要數年、數十年間推動,紅燈區改造計畫今已經相隔超過15年,仍緩緩推動著,目前阿姆斯特丹政府已請市民發動公投,研究在不同城市地區興建「性專區複合式大樓」,裡面除了性專區之外,還可設置電影院、同志劇場等文化場域。

    返台7年 尋找台灣都市改造的可能

    2017年,鄭采和回台灣執業,陸續參與幾項都市規畫改造案。

    她表示,從荷蘭回到台灣,自己又經歷一番文化適應,從荷蘭人的敢言直接、接納創新的思維,跳到台灣人比較怕打擾麻煩他人、資本操作恐怕是最優先考量的環境。

    鄭采和舉例,台灣的「行人地獄」除卻交通設計之外,另與早期的城市規畫息息相關,「以前我們的城市設計都以車為本,不是人本思維,道路都規畫好了,壓縮建築、社區與人行道的規畫。」她認為,人與車輛需要被適當分開,可成為行人地獄的解方,「就像台北的民生社區,人車不爭道,且充滿綠樹植栽,環境相對宜居。」

    至於台灣的都更,她也有不同看法,台灣的建築與城市設計是分開的,現在台北都更建案為了加速重建採用「危老思維」蓋了很多小高樓,可是樓與樓之間並沒有文化與社區的整合概念,建築高度不一、沿街店面寬度不夠,街道開放空間不夠,整體沒有彈性空間可言,整座城市的街道感也愈來愈狹小。

    不過,直接重建一座城市的成本太過高昂,鄭采和轉用樂觀態度找解方,譬如政府可以善用台灣「小經濟」的優點,建構台灣獨特的都市改造計畫,不管是豐富多元的小吃,或者有地方性特色的藝術表演文化,都有機會建構成社區與商圈,讓有興趣的人民或遊客都可以自由前往。

    鄭采和近日出書《我在荷蘭當都更說客》一書,分享她在荷蘭參與的都市改造歷程,以及她的住房親身經歷,呈現荷蘭獨有的政策文化。陳玠婷攝

    而所謂小經濟,就像國外推行多年的「夜經濟」,日本東京的居酒屋、美國紐約的百老匯帶動周遭戲劇表演活動,將獨特的文化發展帶入經濟體系裡,提供人們不同夜生活體驗,「國外政府甚至有政策推動支持夜經濟,我覺得台灣有發揮空間,現在正帶著學生一起研究可行性。」

    她也說,其實如果要發展都市文化,政府必須先提供「廉租或免租」政策,才能推動城市空間創造,「道理很簡單,如果人們可以減少些許房租與生活費的煩惱,那麼他們的創造力會發展地更快、更蓬勃,而且作品可以保存傳遞下去,影響更多人。」就像荷蘭政府先前就在幾個城市城鎮推出計畫,每月提供藝術家750歐元的生活費,讓他們有專心創作的空間,目前計畫總結發現,人們在生活壓力減少時,更樂意幫助別人,對慈善社福團體有助益。

    鄭采和期待,人民若願意支持都市整體規畫的概念,包容接受不同文化、群體,那麼推動改造的過程中,會發生很多意想不到的可能,希望政府的公務員能夠更站在人民立場角度思考,確實公開傳遞資訊,確保每個人都有參與城市重建及創造生活的機會。

    鄭采和小檔案

    學歷:成功大學建築系學士、荷蘭貝拉格建築學院碩士
    現職:鄭采和建築師事務所負責人、中原大學地景建築系副教授級專業技術人員(兼任)
    專業:都市設計、老宅改造
    經歷:
    阿姆斯特丹的都市規劃專案「阿姆斯特丹市紅燈區改造工程規畫案」及「阿姆斯特爾三閒置辦公區複合性再利用規畫案」曾經獲得荷蘭國家建築獎金 (Nederlands Archfonds)
    《Red Light City, The Architecture Observer, 2016》城市規畫專書作者
    《我在荷蘭當都更說客: 阿姆斯特丹以人為本的十年街區再生筆記, 時報出版, 2024》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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