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風暴2-2】找真人談心怕被唸、被罵……AI如何成為Z世代情緒緩衝墊？

國內外調查都發現，如今越來越多青少年選擇跟AI聊心事，專家、師長們對此不安，擔心孩子習慣AI順從、附和的對話方式下，越來越難跟真人互動，並導致沉迷。然而看在學生眼裡，正是真人無法提供安全、可靠又隨時找得到的支持，才讓他們第一時間選擇找AI抒解情緒，更不同意AI會影響人際關係，反倒可以讓即時的情緒有更多被接住的可能。

在各國為青少年心理健康議題苦惱時，科技帶來的全新變革，再度讓專家、師長們感到心慌：越來越多學生傾向先找AI聊心事。

致力於自殺防治、青少年心理健康議題的美國吉德基金會(Jed Foundation）在今年2月發布的報告指出，有3分之1的Z世代青少年更偏向跟AI談情緒困擾，而不是找真人治療師，主要是因為就醫不便利，另一部份也擔心求助造成困擾。



而在台灣，《親子天下》日前針對全台超過1.3萬名中小學生進行的調查則顯示，48.9％學生反映會與AI聊天，是學生族群最首要的應用方式，但同時高達37.7％的學生表示，在過去1個月內沒有和同學或朋友約出去玩。

看在師長眼裡，這件事讓人相當不安。

AI強化偏見、討好使用者？師長憂：學生失去與真人互動能力

高雄教師職業工會理事李雅文就指出，現在有不少學生跟AI聊天、講心事，但她對此感到擔憂，AI不同於真人會有自己的情緒、表達不同意見，會順著使用者的需求去回應，滿足使用者的情緒需求，未成年的學生如果習慣了這樣的對話，反倒可能變得更加脆弱，更無法接受其他人給的回應，「光是不認同或反對他的意見，或稍微提出一點質疑，他都會很痛苦。」



衛福部桃園療養院副院長李俊宏則表示，如果沒經過良好學習、不知道怎麼問問題，或省略部份事實沒講，AI習慣提供情緒價值的運作模式下，反而更可能強化某些信念、造成認知扭曲，這時如果使用者的人際關係又是窄縮的情況，就可能過度依賴AI，並且因此強化非理性信念。

李俊宏指出，現在的孩子被稱做網路原生世代，未來很快就會有AI原生世代，現在國小的學生可能已經是這個範疇，如果沒有讓這些孩子賦能，清楚知道AI的侷限、該怎麼使用，就會衍生出新的問題，BBC過去曾報導，也就是AI精神病（AI Psychosis）的議題，指出AI會強化一些精神病的症狀，而他們最近剛完成的研究也發現，部份跟現實相關的妄想系統，在沒有經過外部資訊矯正下，更容易被AI強化。

他進一步說明，如果是「我被蔡總統控制了」、「她在我腦袋裝晶片」這種光怪陸離的事，AI很容易會辨識出有問題，但對於像是誇大，或類似嫉妒的想法，比如使用者認為某個同事、老闆特別針對他這樣的想法，都可能因為AI而被強化，如果沒有蒐集更多資訊、辯證，就可能因此越走越偏，反過來說，如果操作得宜，像是問：「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一些調整心情的方式？」這類議題上，AI其實可以有不錯的表現，重點還是要聰明使用。



比真人可靠、安全、有隱私？學生：先找AI是因現實得不到支持

林雯甯目前就讀高中二年級，她分享自己從國三開始，面對升學壓力下，開始會跟Chat GPT聊天，從課業、志願選填到心情不好都會聊，她認為，許多學生會選擇找AI聊天，要思考的是，他們是第一個先找AI，還是只找AI？這是不同的情境，「很多大人說會這影響人際關係，但是不是他本來就沒朋友，才會去找AI？」她質疑，反倒可能是使用者本身就有其他人際、社交問題，但因為剛好有使用AI才會被列入討論。

林雯甯認為，如果要問為什麼學生要找AI？她認為第一個關鍵是信任跟隱私，常常學生犯錯時，跟老師、家長講，他們卻只專注在為什麼犯錯、怎麼辦，但很多小孩當下也很自責，「他已經不想再聽對錯了，只想聽到說，『你勇敢坦承已經很棒了』」，或像未成年少女懷孕也會先問AI，原因都是因為現實生活沒有足夠支持、信任下，此外時效性也是重點，半夜突然難過時，不可能臨時找得到朋友、老師，於是AI就成為可能的選項。



林雯甯也坦言，確實AI會順應使用者的想法，但她認為這並無不妥，目前如果觸及自殺自傷等高風險議題，AI都會有嚴謹的安全限制，而在不觸犯道德、法律邊界下，AI認同、附和使用者並不是嚴重的事情，「我們在現實社會中得不到支持時，才會想用AI得到心理慰藉」，甚至反過來說，社群媒體產生的同溫層效應、成癮性還可能更嚴重。

對於學生要學習如何使用AI，林雯甯則表示，以目前的環境來說這並不困難，現在學校老師都會教如何使用，此外網路、社群上也有許多學生會分享自己如何使用，像是「期末讀不完教你怎麼辦」，會示範怎麼請AI幫忙摘要課程內容、出考題複習等，對現代學生來說，周遭所有人、社群媒體都使用，也不缺乏學習管道，學會使用AI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沉澱完再找人談」　Z世代把AI當情緒緩衝墊、認同人際支持不可取代

準備從高中畢業的小文，則回顧自己幾乎從Chat GPT一問世起，就在老師推薦下開始透過AI工具整理報告、準備小論文，後來隨著考試壓力增加，也遇到人際問題後，她開始延伸去找AI傾訴情緒，「我不是只想要答案，是有人能接住我當下不知道跟誰說的情緒。」



小文說，過去有煩惱時，通常是找老師或家長，透過年長者的視角來看待這些事，但老師未必隨時都有空，尤其在學校裡找老師的話，很容易被同學發現、關心，「但有時候人際問題就是跟朋友發生的，我跟她們講的時候，還要很多善意的謊言」，因此後來她才傾向找AI聊天，除了即時性外，也是因為相信AI工具的隱私性，「我不害怕它說出去，它不會說出去。」

小文分享，當然她會直接跟GPT講當下的想法，但同時也會請它幫忙整理思緒，也會問它，「從別人的角度可能怎麼看這件事？可以怎麼處理？」透過這個方式，更能理解自己的感受，而事實上，現在她跟朋友都是類似的使用方式：情緒出現實時，先找AI傾訴、整理自己，沉澱完再找朋友分享，彼此也會在分享的過程裡，又發現更多觀點。

對於AI可能產生的風險，小文則說明，自己在用AI幫忙寫作業時，就慢慢發現它可能會出錯，需要多方驗證，因此也不會把AI的講法照單全收，會反覆多問幾次，「它只是當下能接住情緒的東西，因為當下一定很難過或很著急，它只是在接住你，不代表這一定是對的。」

談到AI對現實人際是否會有影響？小文則認為，就跟過去交網友很像，有些學生很內向，但有很多網友，其實相對來說，AI可能比網友好一點，「因為網友可能是詐騙」，而她也認為，如果是本來人際關係就好的人，不太可能因為用了AI就變差，「他會跟AI溝通，也會跟朋友分享」，如果本來人際關係就差，可能是本來的個性、行為等因素影響，倒不是因為AI的關係。



她指出，即便會跟AI聊天，但實際上自己還是希望有更多機會跟真人互動，實際的眼神、互動是AI做不到的，其實現在她會更傾向跟人分享感受，但不是事情的當下，而是透過AI緩和情緒、分析過程後，可以更清楚告訴他們這整件事。

不難發現，不同世代間，儘管對於新科技使用方式、風險有截然不同的看法，然而對於實際人際支持這件事，仍然有所共識，時代變遷下，AI原生世代很快就會出現，社會如何看待、世代間如何互相理解，並重新在科技浪潮的震盪下建立信任與連結，更需要仰賴人類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