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報導】護校招生兩樣情、學生不願進醫院…三班護病比明年上路，但新血又在哪？

重重爭議下，總統賴清德親自宣布三班護病比明年逐步實施，然而來到現場，30萬人領照、19.7萬人執業，如何吸引人力回流是考驗外，新血從哪來也是課題。私校護理相關科系新生註冊率，近年下滑嚴重，尤其私立技專僅剩7成2，專科部分更有不少招不到一半；而即便進了大學護理系，是否願意走進臨床又是另一道關卡，《太報》訪問在校生、實習單位主管皆坦言，見識過實際職場後，不少人都猶豫再三，頂多嘗試1、2年就會離開，如何讓人願意留下，依然是艱困課題。

所謂護病比，是指醫院護理人員和照顧病患人數的比例，是用來衡量護理人力負擔的重要指標，衛福部曾於2024年於「醫療機構設置標準」訂定各層級醫院標準，如醫學中心為白班1：6、小夜班1：9，及大夜班1：11等，但非法律位階，總統賴清德並曾於競選時承諾，將於2年內完成三班護病比入法。

然而時限將至，日前卻傳出衛福部擬不修法，引發護理團體抗議，後續在藍白立委闖關下，立法院於5月8日三讀修正通過《醫療法》，三班護病比正式入法。部長石崇良後續表示，考量現場實際人力尚有缺口，將設2年緩衝期於2028年5月上路，豈料賴清德12日出席國際護師節慶祝大會時，致詞時表示：「我正式宣示，護病比將從116年5月20日起分階段實施。」

總統賴清德出席國際護師節慶祝大會。資料照，李政龍攝

血汗醫護近年已不是新聞，缺工困境與重重爭議下，三班護病比將於明年實施，如何執行有待考驗，根據全國護理師全聯會統計，截至今年4月，護理領證人數達31.5萬人，執業人數則為19.7萬人，平均年齡40歲，如何吸引離開的人回流是課題，另一方面來說，值得關注的是又有多少新血打算投入？

1人顧6床難分身　她實習後領悟：難怪學長姐離開

陳昱蓁就讀於陽明交通大學護理系三年級，去年第一次以實習身分踏入醫院。對於職場的傳言，她早有聽聞，雖然不至於被嚇壞，但也讓她理解，為何許多學長姐都說要離開。

實習時間都是所謂白班，1人需要照護6床病人，上午8點半到9點半是給藥時間，一小時給藥6人，乍聽之下很合理，但陳昱蓁直言，一人10分鐘根本辦不到，除了口服藥以外，還包括注射、點滴，尤其有些藥物有固定順序，必須先等一瓶滴完才能換下一瓶，更不能可能混用。「所以很多病人就是被迫超時給藥，但是沒辦法，因為就是真的給不完，犧牲到的就是病人。」

表定的上班時間，是上午8點開始，下午4點下班。然而陳昱蓁說，實際下班時間往往是5、6點，其實自己還算幸運，有其他學校的同學，早上6點半就要到醫院交班，下午4點多才能下班。而她也清楚，這只是實習的情況，認識的學長姐加班到8點是常有的事，其實護理系每年大概有一半學生會轉出去，這些位置再由其他轉學生遞補進來，「在求學的過程中也有很多人一直叫我們說趕快離開，因為在醫院真的很過勞啦。」



柯亦鈿就讀於新生醫專三年級，同時身兼學生會長，跟隨姊姊就讀護理科，沒有特別篤定，但也不排斥，但不諱言對於未來職場環境感到擔憂。

她還記得二年級實習時，雖然表定8點上班，但其實要提早1小時到醫院交接，下班也不是準時4點，要跟學長姐交接完才能走人，「其實挺累的」。同時她也發現到，醫院裡大多是資深學姐，少見年輕、新進面孔，也讓她擔憂未來實際進到醫院後，是否可能缺乏同儕，現在她在學校試圖多建立人脈，摸索護理以外的職涯可能。

新人待1年就走　中生代嘆：焦頭爛額難有成就感

吳柏勳是奇美醫院的副護理長，畢業後進入醫院已經過了14年，目前也掌管新進人員教育訓練。他說，自己每次問實習生，畢業後想不想進醫院，約有3成說想，7成會猶豫。即便實習都是白班，也有限制照顧的病人數量，但實際上，他們依然會看到護病比過量，及工時超量的現實，連帶影響未來就職盡意願。尤其薪資長年凍漲，若只有白班很難超過5萬，「他們就會去思考，這真的是我要的嗎？」他坦言，這些實習生即便後來入職，大多也是抱著「都讀這麼久了，試試看好了」的心態，多半半年、1年後就會離開。

他進一步分析，讀護理的學生，大概有3成因為經濟因素，需要五專畢業後趕快工作，這些是蠻明確的主力；其他沒有急迫需求的，通常就會猶豫再三，畢竟現在外界工作機會多，除了醫院護理師外，比方長照、個案管理師都是可能。也有些乾脆轉去美甲、寵物美容、房仲或賣保險，周遭的人選擇千百種，未必一定要在醫院才能賺錢。



在待遇、工作負擔外，吳柏勳也坦言，成就感是另一個問題，護理是高度專業的工作，但在醫院裡卻往往要負擔大量文書、行政工作，「就連冰箱壞掉也問我們」。他沉重地說，大家實習時都感受過，病人在照顧、衛教下康復的成就感，但到了臨床，成就感不是沒有，是沒有時間感受。「這一床的藥還沒給完，下一床又問你單子開了沒，再下一床說需要幫忙，再下一個說我的床怎麼還沒有配到，為什麼他可以上去我不能……這種焦頭爛額的感覺，讓大家失去了關注病人有在進步的事實，少了一份成就感。」

在這樣的情況下，回到對實習生的指導，他坦言如今現場越來越難有餘力，過去有充足的人手可以專注帶新人。在人手短缺下，剩下的人要一邊負擔工作，一面指導新人，「坦白講太忙碌，口氣肯定不會太好」，但目前現場也有意識調整，把要求新人獨當一面的時間拉長，但反之就是既有的人力負擔會更大。

少子化又頻傳職場血汗　私立護專近年招生慘

新血是否願意加入是一回事，而還有隱憂是，不同學校的招生狀況呈現兩樣情，未來是否影響人力供給也有待觀察。

根據教育部統計，114學年度護理相關科系的新生註冊率，包含研究所、學士班、二技以及五專等學制班別的情況下，公立大學呈現95.44%的好成績，公立技專則為89.36%，然而私校受創嚴重，私立大學僅有81.23%，私立技專更只剩72.53%，當中更有19個學制班別招生不足一半，以私立專科佔多數。



除了少子化影響外，育英醫專護理科教師吳淑芬表示，近兩年因為相關職場的報導影響，學生就讀意願確實低，私校幾乎有8到9成學校都沒有滿招，甚至需要減班。進一步來說，過去學生要讀護理科，多半會考要考較高分，但這個門檻近年逐漸往下，然而護理事關生命，不可能放寬標準，學分數更不可能減少，因此老師必需要花更多心力，幾乎翻倍的時間額外幫學生加強，才能達到過去的水準，所以儘管學生人數減少，老師的負擔卻是加倍。

面對三班護病比明年上路，吳淑芬呼籲，「政府也應該回過頭看看，技職教育的定位在哪裡？」實務上大多學生唸完五專後，仍不會直接投入職場，會先去讀二技，升學率比就業率還高，沒有新血注入的話仍會有問題。她期盼，擴大公費生制度可能是解方，目前學校都會自行跟醫院合作，醫院實習外也提供獎助學金，學生並在畢業後到醫院工作，透過這種方式，較有機會解決人力問題。

私大拚轉型招生無虞　但多少人願走臨床是考驗

康寧大學設有五專學制的護理科，科主任方又圓看到的也是類似景況，學生考照是一回事，是否執業又是另一回事。儘管招生無虞，「以我班上為例，40個學生裡只有4個願意就業，其他全都選擇繼續升學。」問題仍是職場不友善，因此學生不急著就業，多會繼續就讀二技，後續也未必會去臨床，有些人會去生技產業，或是居家護理師、長照等，三班護病比的新聞出來後，確實有些家長覺得職場會開始好轉，但學生還在觀望到底會怎麼實施。



學生對臨床卻步，也可以看到滿招的前段學校開始轉型。元智大學護理系在2024年首度招生，迄今2年皆是滿招。系主任蘇英華指出，護理系仍舊有吸引力，「但正處在轉型過程」，大眾印象多停留在傳統醫院工作，但元智的目標是結合校內電機、資工等系所資源，發展智慧照護，尤其高齡化是未來趨勢。學生畢業後，只要經過2、3年的臨床磨練，就有機換轉換其他跑道，包含長照機構、護理之家、安養中心甚至月子中心都是選項。

對三班護病比，蘇華英則表示樂觀，除了期盼改善現場負擔外，透過護病比改變，也能讓社會瞭解到護理是專業，並讓護理科系招生更穩定，國家重視下，家長也較願意比孩子送進護校，只要臨床環境跟薪資都有改善，一定會有越來越多人願意投入這個行業。



接受訪問前，陳昱蓁問了一輪周遭同學，大多數人走進護理都是希望有穩定工作，同時也有興趣，包含她自己也是如此。面對眼前的職場環境，她相信在大家努力爭取下會逐漸好轉，「但我覺得還是不夠」。她表示，此次修法未設立中央諮詢委員會、納入護理代表，但護理是醫療體系裡弱勢的群體，還是應該要有管道反映弱勢聲音，否則待遇、勞動環境無法提升下，「那就沒有辦法留住這麼多人，因為真的太累，然後做太多、事太多，拿到的回報完全不成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