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德黑蘭局勢影響台海安全深遠

美軍重擊伊朗，「邪惡軸心」瀕臨解體，中國尤其損失慘重，它可能失去在中東最重要的資產、最主要的能源供應者，更讓中國大大減損攻打台灣的有利條件。中東問題專家里布瓦（Zineb Riboua）更大膽指出：中東的走向將決定美國能否在本世紀最關鍵的對抗——中國對台灣動武——中取得勝利。

各方面資助伊朗　中國卻缺席軍演

去年六月以色列發動為期12天的「雄獅崛起行動」（Operation Rising Lion）精準打擊，接著美國展開「午夜之鎚」（Operation Midnight Hammer）行動，對伊朗核設施進行致命一擊。但伊朗並沒有放棄核武夢，也持續針對美、以進行軍事部署準備。在伊朗這段復元期間，中國扮演起重要角色：

首先，在美以攻擊之後中國透過「幽靈船隊」與第三地轉運持續購買伊朗原油，數量並未減少；同時擴大人民幣結算，強化去美元化管道以減少伊朗遭受美國經濟制裁，對維持伊朗財政命脈提供重要支助。

二、在軍事重建方面，由於美以軍事行動重創伊朗飛彈庫存，中國迅速提供飛彈推進劑補給——中國供應商向伊朗港運送超過1000噸的高氯酸鈉，這是製造飛彈推進劑的關鍵原料。這個數量足以讓伊朗重建在被美以摧毀的大部分彈道飛彈產能。



三、協助伊朗重建「數位主權」，包括建設「國家資訊網絡」（National Information Network），也就是把中國「防火長城」封閉式內網搬到伊朗；利用中國的天地偉業、海康威視等AI臉部辨識技術，建立AI監控系統。這兩項資訊技術在今年1月伊朗發生大規模抗爭時發揮重要功能，有效協助政權控制社會、發動鎮壓、追捕異議人士。

四、提供對外的資訊情報：中國衛星公司持續向伊朗扶持的葉門胡塞組織提供情報，協助其在紅海精準打擊商船，以損耗美軍攔截飛彈。

美國發動「史詩怒火」行動期間，中國衛星為伊朗提供美軍動向的即時偵察，包括偵測到美軍F-35A隱形戰機、F-15E、A-10C以及薩德（THAAD）系統抵達約旦空軍基地。



五、直接提供武器。2月間路透社等媒體指出德黑蘭正與北京敲定採購CM-302（「航艦殺手」鷹擊-12外銷版）超音速反艦巡弋飛彈，這是針對在波斯灣活動的美國艦隊而來。2月底的情資顯示，中國在美軍發動空襲前夕向伊朗交付一批自殺式無人機。

此外，最受矚目的是中國提供最先進的紅旗9B（HQ-9B）長程防空飛彈給伊朗。2025年遭美以重擊後，伊朗發現俄製S-300防空系統不足以因應外敵，因此傳出以石油交換中國HQ-9B。不過，在「史詩怒火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空襲中，據傳部署在納坦茲（Natanz）核設施與德黑蘭周邊的HQ-9B系統並未發揮預期功能，導致最高領導人哈米尼（Ali Khamenei）在無預警的情況下被襲擊身亡。不過中國外交部多次否認向伊朗提供HQ-9B系統。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中國在過去半年間大量提供經濟、科技與軍事資源幫助哈米尼政權穩固，但2月19日原訂伊朗、俄羅斯與中國在伊朗南部海域啟動聯合軍演，中國卻缺席了。這段期間正值美國持續擴大在中東海域的軍事部署，各界都在關注美國在成功突襲委內瑞拉後，是否會再度對伊朗進行軍事打擊，北京退出軍演代表著不想提高與華府對抗的姿態，而這也和中國近幾年來在中東以及對伊朗的戰策基調一致。

插足中東促和解　實力仍遠不及美

2021年中伊兩國簽署《中伊25年全面合作協議》，內容涵蓋能源、基建、交通、電信、金融、軍事交流各方面。雙方在2023年開始加速實質推動各項合作，中伊合作的核心是能源，中國是伊朗石油最大買家，2023年至2025年間中國佔伊朗原油出口近90%；自2021年起中國累計支付超過1400億美元。中國也將伊朗視為「一帶一路」西向樞紐戰略的一環，中國企業參與伊朗港口擴建、鐵路現代化，企圖打造中亞—伊朗—土耳其走廊成為中國通往波斯灣與歐洲的另一條路徑。這個陸上通道讓中國可以不需擔心海上通道被美國、日本封鎖。

2023年中國成功讓伊朗與沙烏地阿拉伯達成和解。2016年沙國處決什葉派教士尼姆爾，伊朗群眾衝擊沙國駐德黑蘭使館導致兩國斷交。之後，雙方持續在葉門、敘利亞、黎巴嫩進行代理人戰爭。2021年起，在伊拉克的斡旋下，伊沙兩國已進行多次私下談判，而到了隔年12月習近平訪問沙烏地阿拉伯與海灣國家舉行峰會，中國運用同時是沙國和伊朗最大石油客戶的身份，居中推動兩國和解，2023年3月沙伊中在北京發表三方聯合聲明，沙伊兩國同意兩個月內恢復外交關係。



中國等於接收了伊拉克之前推動沙伊交涉的成果，成功扮演了和平斡旋者。中國不強調意識形態，宣稱不介入各國內政、重經濟合作，並藉此推動人民幣結算、人民幣國際化。中國一方面大力支援遭西方制裁的伊朗，但仍與沙烏地、海灣國家還有以色列保持友好關係。中國不想、也無力與美國正面衝撞——美國在這個地區有超過20個軍事基地，中國只有吉布地一個——也因此中國沒有與伊朗形成正式軍事同盟，也沒法提供安全承諾。所以在伊朗兩次受到美以重擊後，中國也只能在國際上對美國做出口頭抨擊。

伊朗如中國資產　美動手削弱實力

美國近年來在中東是有勢力消退跡象，但對中國企圖藉由石油交易切入中東博弈不敢大意。這次美以重擊伊朗也被視為針對中國而來——一方面把中國在中東「最重要資產」伊朗剷平，接著可以把軍事力量專心用在印太對付中國——尤其是在台灣問題上。

里布瓦是華府智庫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中東和平與安全中心資深研究員，她在2月28日發表文章〈伊朗問題的核心就在於中國〉（The Iran Question Is All About China）指出，儘管大家談論伊朗問題時，常會提到的議題是核武或恐怖主義，但伊朗問題真正戰略意義在於它是中國的「結構性資產」（structural asset）。川普發動「史詩怒火行動」本質上是在拆除中國在中東區域的這個結構性支柱。若伊朗政權崩潰，中國將失去能源槓桿、失去在中東的代理人網絡（如胡塞組織、哈馬斯、真主黨等），中國無法再利用伊朗及其代理人消耗美國軍事資源。作者指出，僅僅幾個月的紅海行動就消耗了美國約四分之一高階飛彈攔截彈庫存，每枚攔截彈成本高達100萬至400萬美元，而在這個過程中，「中國什麼也沒做」、「所有成本都由華府承擔，北京則坐收戰略利益。」

所以美國打擊伊朗，最終會讓中國失去在中東地區影響力，這是美國削弱中國中東佈局的第一步，而最終目的是在打擊中國的全球戰略，而以色列則是美國執行這項戰略的工具。



美重心就在印太　台海是重中之重

在智庫主持「中國在西亞北非項目」（China in MENA Project）的里布瓦，將她的論證拉回印太地區，最後焦點放在台灣。她指出，美國無法同時負荷打兩場大戰開打，若中東持續消耗美國戰備能量，將無法因應西太平洋生變；一旦台海有事，美國需要沙烏地、阿聯等國配合制裁中國，若這些國家經濟上依附中國，制裁機制將失靈。而對中國而言，若台海爆發戰爭，七成石油依賴進口的中國可能面臨美國制裁、限縮油源，所以需要確保伊朗、俄羅斯等替代來源。

里布瓦主張，因為伊朗是中國在中東架構的支柱，打擊伊朗等於削弱中國。她認為可以在伊朗採取「委內瑞拉模式」，扶植過渡政府並促成政權轉型，藉此阻卻中國重建影響力；相對的，若不處理伊朗問題，中國將繼續利用伊朗牽制美國，把美國持續困在中東，而無法關注印太，無力因應中國武犯台灣。



伊朗神學政權是否會崩解仍是問號，從1979年革命以來，伊朗面臨西方國家多次制裁，也經歷過內部經濟社會動盪，但這個韌性十足的神權政體還是沒垮台。即使這個政權垮台，中東會立即恢復穩定還是陷入更大的動盪？是否會爆發大量難民潮？美國能否順利抽腳脫身？這些都還是未知數。

不過里布瓦提醒我們，台海風雲變化決定於美中全球博弈，習近平與川普在這盤大棋局下一步怎麼走與台灣休戚相關；德黑蘭公民抗爭、紅海伊朗代理人的海盜行徑都在影響著千里外台灣的安全。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