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台灣為家2-2】比台人更台！留母語、守護弱勢...東部百名外籍神父「為一切人」奉獻

離開台灣的少女流浪法國30年，李秀純帶著15歲那年的創傷與悸動從法國返鄉，花了6年執掌紀錄片《為一切人，成為一切》，深情記錄下東部橫跨70年的動人故事。90歲的法國神父劉一峰，每天仍照顧鰥寡孤獨的弱勢；瑞士籍戴宏基神父，87歲還竭盡所能延續原住民文化，保護小女孩別被歹人汙害。還有曾停駐台灣17年的牧德全神父，為何太魯閣耆老如今看到他的照片就愧疚哭泣？

李秀純在法國持續上學、拍片，觸及當代藝術和人類學，有劇情長片《在法國戰壕的中國人》、《上海美麗城》等作品。2019年，她返台紀錄東部外籍神父們。

她解釋著，1945年過後國共內戰開打，中共開始肅清外籍神職人員，甚至進行慘忍打壓，因此當時許多人轉來台灣，又因為當時北部的空缺有限，不少外籍神父轉到東部服務部落。

譬如巴黎外方傳教會會士的牧德全神父。



李秀純說明，牧神父在台灣大約17年，相比劉一峰神父、戴宏基神父50年起跳的資歷並不深，自己沒有緣見到牧神父。但他在台時間有許多建樹和付出，即便是劉神父這樣看盡世事的人，現在提其他仍會激動，眼眶泛紅。

說族語、教生計卻被監控　太魯閣耆老提牧神父就掉淚　

原來，牧德全25歲時到西藏傳教，被共產黨用鐵錘敲斷所有牙齒，監禁2年，1953年被驅逐出境，他因此對中共恨之入骨。

1955年，牧德全落腳花蓮萬榮鄉西林等山地部落傳教，與太魯閣族人同甘共苦17年，牧神父為原住民經濟、民生費盡心思，教導族人採集、打磨玉石，為他們的田地財產奔波，不少窮困家庭得以生存。

此外，牧德全撰寫了一部太魯閣語及語法／法語辭典和西藏語／法語辭典，尤其前一本成為國際法語系研究民族誌及語言學的學者們公認為學術中最重要的典範工具書之一。

李秀純分享，劉一峰在牧德全的彌撒中感受到他很奇特的魅力，如同耶穌就在眾人眼前。「牧神父有非常奇特的魅力，所有的頭目及族人都深深地被他感動及震撼，這些太魯閣族人對牧神父的敬仰近乎迷戀，這是特別讓當時的國民黨政府官員非常害怕的，特別是所有的當地政府官員都不會說太魯閣語。」於是牧神父被長期監控了，被安上多達8個罪名，包括收藏一本中國書籍被當作中共間諜看待。原來，白色恐怖不僅是台灣人的歷史，也是這群外籍神父的枷鎖。

來台17年後（1971年），牧德全返回法國參加姪女婚禮，想再入境台灣就被國民政府拒絕了，他申請8次回台都沒有成功，成畢生遺憾。



李秀純在田調拍片時間，曾親自到幾個部落聽耆老們講牧德全，當她拿出牧德全照片時有幾個人默默流下眼淚，有些人不願多談，甚至避諱聊相關的事，有些人講到哽咽，字字句句都是懷念與感謝。「那時候部落識字的人不多，國民政府的人拿文件給他們簽字，騙那是房子、田地，實際上是對神父莫須有的指控。」

她難過地說，「牧神父是部落的集體創傷，那段時間大家都被噤言，加上政治陷害的愧疚感，幾乎壓垮了眾人。」

90歲堅持守護弱勢崗位！劉一峰罕見的溫柔

外籍神父圈中，劉一峰較為人知。他25歲從法國搭船來到台灣，扎根東部照顧弱勢。

李秀純講到劉一峰，整個人輕鬆許多，好像返家一樣，親近熟悉。劉一峰為花蓮玉里天主堂主堂神父，他陸續開設二手回收廠，帶著一群弱勢朋友自食其力。



此外，他也推動啟智中心「安德怡峰園」，希望能提升被照顧者生活品質，一人一房，不再需要與他人共用私人空間。他也提供緊急安置、急難救助等等，幫助的人不計其數。重要的是，劉一峰很看重弱勢朋友的尊嚴，言行維護，「他會趁囤積症患者不在家的時候悄悄過去幫他整理環境，我想去拍，他也說要避開任何可以辨識個資的畫面，保護對方的隱私。」

2017年，劉一峰來台51年後，正式獲發歸化國籍台灣，已取得身分證。

她指出，拍片時期她就住在劉一峰服務據點旁邊，幾乎都和神父、他照顧的弱勢朋友們待在一起，對眾人的故事略知一二，像林亞巡與那名同時有毒癮和酒癮的年輕人，兩人的原生家庭破碎走上歹路，為此犯下重罪，社會不容人，直到劉一峰把他們帶在身邊，「那名年輕人2024年胃癌走了…他爸爸以前家暴媽媽，而他殺了他爸爸。」

李秀純認為，劉一峰對於被照顧者的意義就像《大同》裡提及的基本人權：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其實這些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做到，只是神父們更前衛一點。」



維護原民權益、保存母語　戴宏基強悍中帶著柔軟　

相較劉一峰的溫柔，花蓮新城天主堂的戴宏基神父頗有脾氣，他拒絕李秀純多次，就怕媒體亂說話。因為他視每個照顧的孩子為珍寶，不允許他們被外界在不知情況下欺侮踐踏。

戴宏基開設課輔班看顧小孩的安全與課業，很多孩子長大後都已成家立業，仍視新城天主堂是他們另一個家，或者說，這裡是一個避風港，比原生家庭更安全。

他告訴李秀純很多故事，包括他看著長大的一名小女孩被迫當雛妓，再看著她生孩子、染上毒癮，不到30歲就身亡，結束悲苦一生。而這不是唯一個案。他為了這群孩子，曾投書瑞士媒體，運用國際壓力讓台灣地方政府面對問題。他認為，很多人責罵賣孩子的父母狠心，卻鮮少責怪人蛇集團和色情產業人士，很不合理。



戴宏基同時也為保存原住民母語努力，嚴格要求孩子們不能忘本，傳承語言和文化，而他自己也學得很好，因為他已在台灣，把自己當作台灣人看待。

李秀純對戴宏基保存原民意識深深有感，她認為「要滅絕一個種族，先滅絕他們的語言」是有可能的，而她認為，這麼美的文化，能代表一個人根源的文化不該被消失，「法國杜愛民神父也教年輕的法國神父要保護原住民母語。」

戴宏基神父主持的新城天主堂，是台灣罕見的西方天主教融合日本神社共生的教堂，歷經戰爭、原住民土地運動、反抗過財團開發，他認為這是當地重要的文化遺跡。

為保存教堂，他拜訪太魯閣族的耆老了解歷史，妥善保存鳥居、狛犬、古碑、老照片文物、早期醫療器材等等，經奔走，2005年終於登錄花蓮縣縣定古蹟。

戴神父今年87歲，動過髖關節手術，礙於教堂經費有限，他凡事親力親為，2019年在整理樹木時從高處摔下住進加護病房，不容易。

李秀純感嘆，劉一峰、戴宏基等神父們所做的都是為了讓原住民保存自己的文化，「這不是口號，而是他們真的在執行。雖然不是所有努力都成功。」

她想向年輕人喊話…找到自我！




李秀純在東部多年，她向神父們學習理解物質和自我的關係，像戴宏基把棉襖外套穿到破洞，一點都不在意。反觀於自己，常常移動往返各國、各地，東西愈來愈少，現在箱子裡裝著衣服和硬碟就是一個移動的家。

現在，她沒有定所，但心裡有一塊卻自由許多。

她分享，拍《為一切人，成為一切》很療癒，現在她學習將一把傷人的刀變成藝術雕刻刀，做一個生命雕刻家。「這部片讓我理解自己不是神經病、不是怪物…...。因為我一直都是邊緣人，神父那裏有很多邊緣人，但他們很多都很聰明、厲害，只是不適應體制。」



李秀純很開心這幾年看到很多部落青年返鄉復興原民文化，「政治人物問為何要花費這麼多錢及心力讓部落的孩子學母語？要做什麼？我說就是要做自己，做自己不重要嗎？」她也感嘆，之前有一件布農族的織品，配色構圖美得像藝術品，「這樣售價1萬元的作品，在法國有人會收藏，但在台灣卻很難…...。原住民對於美是太特別，千萬不要用大陸製作的取代傳統編織。」

對於紀錄片，除了記錄這群25歲上下來台的外籍神父，李秀純想藉此向20多歲的年輕人喊話「你們的生命願景是什麼？你們25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就她來說，25歲人在法國，她嘗試用很多方法了解自己，「創作救了我，如果沒有持續創作，我應該會瘋，要不然就是被關，所以很鼓勵大家創作。」現在她已有餘力面對過去的經歷，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人生，期待未來能繼續為台灣紀錄什麼，「這是送給台灣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