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大海浮夢》導演周文欽,從生態攝影橫跨海洋文化,他有許多觀察。陳玠婷攝
當我們還是母親肚子裡的小胚胎時,已經開始擷取不同訊息,所聽所聞所見,甚至是飲食,都是我們構建認知世界的管道,而這些生物性的反應背後卻像是密密麻麻的網,交織文化、歷史、政治、經濟等等不同元素,每一個變因都讓我們成為獨一無二的人。而從台灣海洋作家夏曼‧藍波安(Syaman Rapongan)的生命脈絡中,清楚展示蘭嶼達悟族獨特、完整、魔幻又現實的世界觀,他雖被漢人體制衝撞地傷痕累累,但他堅持依循「身體先行」準則,用言行舉止活出達悟族的海洋精神。
而拼板船可說是達悟族人連結陸地、海洋、祖靈的媒介,而父子偕手打造的拼板船就稱親子舟,意味傳承,傳承如何與海共生共榮。
幾年前,夏曼‧藍波安實現對父親許下的諾言,帶30多歲的兒子製作親子舟,從認識山林海洋開始,伐木造船、下水捕魚、種樹接棒給下一代完成永續循環,前後共517天。這些過程都被紀錄片導演周文欽拍下來了,他「借貸」藍波安的著作《大海浮夢》書名拍成一部90分鐘的紀錄片,他觀察到,親子舟不只原住民文化載體,造船過程更是一封跨時代的島嶼情書。
台灣海洋作家夏曼‧藍波安,他的書如詩如畫,富含對海洋文化的喜愛與敬畏。目宿媒體提供
對話不多 因為身體先行太動人
周文欽是在導演戴立忍的帆船上認識夏曼‧藍波安的,這位親切的海洋作家向他展現達悟族的海洋哲學,也邀請他到蘭嶼紀錄親子舟建造過程。然後,他說好。
其實,周文欽是台灣少見的海洋影像紀錄者,海面上、海面下、船隻上的勞權與漁獲商業,他都經歷過。「我是在海邊長大的,海對我來說很親切,這10幾年來大海一直是我的創作母題,就和夏曼‧藍波安老師一樣。」
他分享,剛開始只是單純紀錄親子舟,後來紀錄片有機會參與「島嶼寫作」系列,轉調納入許多文化元素,所以在《大海浮夢》裡,觀眾能見識到親子舟從無到有的歷程、夏曼藍波安對於父親、兒子、蘭嶼、部落、飛魚、海洋的情,而最值得觀看的理由,是他奉行身體先行所呈現的一切,非常動人。
跟著夏曼‧藍波安父子上山砍樹的周文欽,他透露,其實自己很怕蟲。目宿媒體提供
蘭嶼獨特海洋文化 飛魚劃分達悟族的四季
周文欽為了拍《大海浮夢》,他研讀蘭嶼與達悟族相關文獻,團隊透過讀書會形式一起研讀夏曼‧藍波安的文學作品,在片中就配有《八代灣的神話故事》、《冷海情深》、《老海人》等等片段,撐起夏曼‧藍波安的輪廓。
他謹慎地說,夏曼‧藍波安曾說,達悟族沒有文字,所以自己「借貸」別人的文字創作,「我也算是借貸老師的語言文字,所以要小心不要過度解讀,破壞裡面的想像空間和感受。」
在蘭嶼拍攝4年,周文欽對蘭嶼、達悟族有一定認識,像是達悟族是世界少數、也是台灣唯一的海洋族群;達悟族不走漢人的24節氣,族人用飛魚劃分季節,2至3月為準備期,4到7月是捕撈季、8月後結束捕撈後製成魚乾保存,中秋節過後禁吃飛魚,每一個環節都設置禁忌與儀式,實現取之有度的原則,且帶著尊敬大自然的心,祈求族人與海洋共生共榮。
身體先行向來是夏曼‧藍波安的人生理念,活出達悟族的海洋精神。目宿媒體提供
「以禁忌來說,達悟族人捕魚前禁止吃魚,因為他們相信魚能感覺到,會避開。」他笑說,「這部分我們潛水界也有不成文的規定,我實測後確實是,所以潛水前我至少2至3天不會吃魚。」
此外,達悟族人傳統捕魚是划船+潛水+魚槍,捕獲量有限,且魚對蘭嶼人是非常重要的動物性蛋白質來源,魚獲都很珍貴,綜合許多因素,他們對魚有獨特的分類邏輯:女人魚、男人魚與老人魚。
所謂女人魚肉質細嫩鮮美、油脂豐富,男人吃較粗糙的,至於老人魚,周文欽非常誠實地說就是不好吃的魚。這不是欺負老人,而是因為老人失去產能,重視生命的循環才有此考量。
有趣的是,周文欽也說達悟族人不吃鰻魚,「因為鰻魚很醜,他們不吃醜魚,飛魚就很美,銀白色的身體在水面上跳躍很優雅,鬼頭刀也很漂亮。」
周文欽未拍到夏曼‧藍波安的朋友蘭嶼浪人鰺,他為此到墾丁國家公園水域見見當地的大明星「大牛」浪人鰺,見識牠們的魅力。目宿媒體提供
他也提到夏曼‧藍波安對魚的態度,「紀錄片裡面有一幕在說老師曾在海裡遇到一隻浪人鰺,牠又大又有精神,原本老師想捕了牠,但後來沒有,對牠產生敬畏之心,一人一魚成為朋友,「其實現在捕獵風氣不一樣了,否則老師打上來會多受關注尊敬啊,但他不願自私。」
衝撞漢人體制滿身傷 30多歲回鄉找回自己
《大海浮夢》可說是夏曼‧藍波安的人生縮影,身為離島島民、原住民、台灣唯一的海洋民族,他被外祖父叮囑「在漢人學校要裝笨」、曾被同學笑「穿丁字褲的野蠻人」,知道蘭嶼核廢料存放和土地正義等議題,清楚感受到漢人文化的獨斷,迷惘又受傷。
夏曼‧藍波安到本島求學堅決不使用原住民加分保送,重考多次進淡江法語系、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碩士,有一度用派克筆刺左手背大拇指與食指連結的那塊肉,刺成家族圖騰,用疼痛忘記飢餓;他開過計程車,搬水泥打零工,也在不同國家城市游牧寫書,出版到法國、義大利、日本與韓國,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達悟族。
夏曼‧藍波安今年68歲,他是32歲左右返回蘭嶼定居,近幾年,30幾歲的兒子也回蘭嶼居住,他們開始建造親子舟,如同他的爸爸也曾帶著他造舟。
夏曼・藍波安自父親身上習得達悟部落傳統伐木造舟技能。目宿媒體提供
夏曼・藍波安的兒子施藍波安參與造舟每一個環節,他很樂意學習。目宿媒體提供
一艘親子舟需要21棵樹木,砍一棵種一棵,確保林地能生生不息。這21棵樹各有不同用途,像是龍骨得用堅固的山龍眼,側邊需要浮力得用麵包樹,船槳划水需要彈性才不吃力,得用松樹,全是祖上留下來的經驗。
親子舟不只是船,它象徵一個家庭的延續與生存能力,「其實蘭嶼現在愈來愈少年輕人願意學造舟了,這是可預見的,畢竟人很難抗拒現代科技,年輕的捕魚人發動船馬達就可輕鬆出海了,像老師也用蘋果筆電創作了。」周文欽說,這是原住民才能體會的衝突矛盾。
父子倆在《大海浮夢》中對話不多,很少笑,見證過程的周文欽點出2人的共通性,「藍波安(兒子的名字)是老師的延續,他們都是30幾歲回蘭嶼的,初期都經歷過糾結、茫然的情緒吧,島上的年輕人都是,他們已經不像上一代老了仍精神矍鑠,背脊挺直健壯結實。」
老海人洛馬比克當時70多歲了,白髮雖是歲月象徵,但挺拔有力的背脊成為一種精神象徵。目宿媒體提供
每個達悟族人一生有3個名字:傳承與謙卑
他也說,「達悟族取名是親從子名制,每個人出生時、生兒育女、孫子出生這三個階段會改名字,譬如夏曼‧藍波安的名字中,夏曼的意思是爸爸,藍波安則是兒子的名字,放在一起就是『藍波安的爸爸』。」
而且因為這份延續,周文欽的團隊在拍《大海浮夢》發現許多歷史巧合,足以讓人起雞皮疙瘩。
周文欽說,夏曼‧藍波安視父親為標竿,他與父親的親子舟也是在他30幾歲造的,當時所用的斧頭也延續至今,成為兩代親子舟的連結。
還有,《大海浮夢》有一幕紀錄親子舟下水儀式,夏曼‧藍波安蹲在岸邊一處抽菸,看兒子上船,順利向海划行,一切平安而美麗,看著看著他眼角就濕了。
周文欽解釋,那淚水有很多情緒,他完成與父親的承諾,累積的壓力終於能鬆口氣,同時為兒子驕傲、高興。
「拍完這幕我去找歷史影片,才知道我的紀錄片啟蒙老師李道明也曾拍過夏曼‧藍波安與父親造舟,發現當初他父親也坐在同一片海灘、同一個位置看下水儀式,角度、動作和表情都很神似,太難得了!」於是團隊規劃在《大海浮夢》首映會上才讓夏曼‧藍波安看到這段影片,「他很驚喜,很激動……」
夏曼‧藍波安在《大海浮夢》首映會上看見與父親建造親子舟的歷史影像很感動。目宿媒體提供
周文欽從旁看夏曼‧藍波安與兒子互動很感動,「他們相處和一般華人權威式的教育不一樣,他對孩子很尊重溫柔,不會彆扭,兒子也很體貼,會幫忙照顧家裡,親子舟也是爸爸想教、兒子想學的結果。」
《大海浮夢》需要被關注 見證「70年間毀掉一個民族」
拍《大海浮夢》像是一種信仰,周文欽認為,票房無法代表這部片所有價值,「我不擔心這部片推不出去,因為要看長期,這部片裡面集結4個年代、橫跨70年,從1950年代與蘭嶼相關的政令片、1970年代法國人類學家維洛妮卡艾諾的民族誌,1990年老師李道明拍的影像、還有近代我的紀錄,我想讓大家看看資本主義如何在70年足以毀掉一個民族。」
他相信《大海浮夢》一定有其意義,像是影片現身法國人類學家維諾妮卡艾諾,她曾在蘭嶼做長期研究,有大量文史資料,以及夏曼‧藍波安的二叔「老海人」洛馬比克,他是蘭嶼老人、台灣偏鄉老人的縮影,這兩人分別在2022年、2023年辭世。
周文欽感嘆,台灣不大,但動植物、族群、文化多樣性是世界少見,彼此卻沒有認識太多,期待觀眾放下既有的觀點,親自到蘭嶼走走,或翻翻夏曼‧藍波安的書籍,認識這塊小島,珍視達悟族的文化,等同守護這個專屬台灣的海洋文化。
周文欽 小檔案
學歷: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研究所
現職:紀錄片導演、生態攝影師、電影影集攝影師
經歷:
國家地理頻道攝影師
短片《蹦火》執導,獲新北市紀錄片首獎
紀錄片《飄撇討海人》執導,入圍金鐘獎
紀錄片《神人之家》攝影
電影《給阿媽的一封信》攝影
電影《我吃了那男孩一整年的早餐》攝影
電影《流麻溝十五號》攝影
影集《有生之年》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