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光復3-3】山是活的、水像浪湧!首批怪手團隊挺進堰塞湖「怕到只敢往前衝」
2026-04-03 08:10
黃國寶(右)工作時很嚴肅,事事參與,最看重人員安全。廖瑞祥攝
「風吹過了屋前的那片田野,白雲悄悄跟著我走很遠,青石小路彎彎繞過童年,每個笑聲都藏在夏日的麥田……」這是歌手咚可可的名曲《與你走過的老路》,陪伴花蓮馬太鞍堰塞湖降挖團隊在險惡環境度過一個月,似是唱出災害前的田園景色,帶領眾人暫時跳脫眼前黑灰色的砂石世界。
眼角掛著救災勳章的怪手老闆陳少閎和他的員工潘睿程想起這事,笑嘻嘻地說,一起上山做工程的頭目很喜歡這首歌和《淡淡的愛》,每次單曲循環至少3小時,說完兩人又對視大笑,好像一點都不苦。而將救災團隊集結在一起的嘉南重機械董事長黃國寶坐在一旁,被這群年輕師傅逗得眼睛笑瞇瞇成一條縫,把舞台都讓出來。開玩笑問他有沒有聽到崩潰?他幽默回應說,上面堰塞湖救災基地1分鐘就走完一圈了,「無路可逃。」
2025年9月23日,馬太鞍堰塞湖溢流,9100萬立方公尺蓄水量混著砂土一路轟隆隆地沖瀉至下游,重創光復鄉、萬榮鄉超過1000戶民宅,造成19人死亡、5人失聯、157人輕重傷。
黃國寶災後第3天趕赴現場救災,他組織的重機械團隊第一個抵達馬太鞍溪堰塞湖,並成功解除燕子口堰塞湖危機,而他待在現場想拆彈方法、調度機具,囑咐團隊萬事以人身安全優先,至今幾乎沒有離開過花蓮。
他說,去年12月團隊14人上山降挖馬太鞍堰塞湖壩體,順利趕在春節前將蓄水量再從27.9萬立方公尺降至2.6萬立方公尺。他回憶,在山上一個多月每天睡不到6小時,壓力很大睡不好,半夜常常起來巡視,畢竟那些巨大落石和泥砂沒有長眼睛,砸下來,命就沒了。
膽識+技術 除了飛機之外都懂開
黃國寶來自嘉義,他今年65歲,營造工程資歷40年,當老闆多年,技術仍過硬,他謙虛地說:「除了飛機之外,有輪子的東西我都會開。」包括卡車、挖土機等重機械,他都懂,並且讓手下師傅們都服氣。
有趣的是,他不忘憶當年,說以前當兵連戰車都開過,可見對這些龐然大物由衷喜愛。
拚救災躺醫院15天 下次救災仍跑第一
從921大地震開始,黃國寶陸陸續續參與台灣各大救災工程,譬如莫拉克風災的阿里山與中埔等區域、台南大地震的維冠大樓、花蓮地震等等,他常常第一時間就趕到災區,曾被民眾比喻是活菩薩。
提起救災經驗,他有多個印象深刻的故事,像921大地震第2天,黃國寶抵達南投,他站在台3線上,親眼看見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地面,扭曲錯位高達4公尺,「那時還有看到屍體成堆。」
原本,黃國寶欲進重災區中寮搶救,但當時環境狀況太差,他的重機械暫時進不去,於是,他帶團隊轉往草嶺大崩山支援,「我聽說草嶺堰塞湖那邊埋了10幾個人,趕快和其他協力廠商調了100多部重機械過去,一起找到很多罹難者,但最後5個找不到,想到這個我就很心痛……」
歷經草嶺堰塞湖一役,黃國寶獲得許多實際救災經驗,他親眼見證導水工法「分階段降壩」效用,水利、地質等世界級專家、各種資料文獻也協助他逐漸摸出一套應對災害的方法。
黃國寶是台灣少見的救災工程專家,他也常常跟隨嘉邑行善團幫助災民。廖瑞祥攝
他回憶,那時壓力很大,堰塞湖水位上升,餘震不斷,每天都睡不著,某一天爆發猛爆性肝炎,肝指數飆到3700多U/L(正常40U/L以下),陷入昏迷,一度被醫生下達病危通知書,躺了15天才出院,「家人都不敢告訴我,直到出院才說。」
2016年的台南永康維冠大樓因地震倒塌,多達115名住戶罹難,是台灣史上單一建築物倒塌傷亡最慘重事件。當時,A、F、G棟狀況最為慘重,黃國寶的團隊負責A棟與H棟救援以及I棟拆除工程。
他表示,原本這是其他廠商的任務但對方落跑了,自己臨危受命接下任務。
當時所有救援團隊都在和死神搶時間,他評估建築結構、地形、傾斜角度、裂縫等狀況,向時任市長賴清德建議用「破碎機加大鋼牙」,加快救人速度,被市府團隊以擔憂受難者安全拒絕。
黃國寶出動23公尺長臂大鋼牙加速維冠大樓救援行動。黃國寶提供
台南維冠大樓救災中,黃國寶團隊用500T吊車協助生還者出來。黃國寶提供
黃國寶嚴肅地說,當時自己很急很生氣,直接對市長開罵,透過不斷溝通講解,才獲得允許,敲定讓重機械師傅從上方開始拆,拆到救援團隊判斷可能有生還者的地方停下來,再進去找人,最終順利救出生還者、移出10多具遺體。
「後來市長有送我一瓶礦泉水,緩和當時的衝突,但他沒有說對不起,那瓶水我放在家到現在都還沒開。」用來提醒自己面對衝突時不要放棄自己的專業,他語氣放緩,笑說:「等賴清德跟我道歉再拿下來。」
他穿梭災區 救人不大肆宣揚
馬太鞍堰塞湖溢流那天,黃國寶人正巧在花蓮吉安鄉做國統飯店拆除工程,他聽聞災害,第二天就趕到光復,發現現場情況很嚴重,他的休旅車也為此報廢了。
他分享,佛祖街的災情很嚴重,直到26日仍有大量泥水湧入,以致救災很難推進,而他25日就把重機械開進去,「當時佛祖街的重機械大多都是我帶去的,我記得有一名受災戶看到我們很激動,抱著我說感謝,終於等到救援團隊進來。」
團隊有參與6歲受難女童小沂的救援,講到小沂不幸罹難的姑婆、姑爺,他遺憾地說,「我們用怪手掀開屋頂,找不到人,我建議點香,結果救援團隊立刻就傳來在下游找到(姑爺)遺體的消息。」
怪手師傅吳安廷與同伴正在看其他師傅練習操作重機械,在龐然大物前,他們變得很小。陳玠婷攝
此外,泥水癱瘓災區排水系統,汙糞水出不去,雖有國軍與鏟子超人協助人力清淤,但眾人累翻一天進度僅2至3公尺,進度緩慢讓救災團隊很焦急,黃國寶急中生智,想到可以用潛鑽機配合抽泥車同步作業能加快清理速度。
事實上,潛鑽機常用於礦山開採、地面鑽孔等工程,能對付堅硬地形岩層,黃國寶則用它打碎愈來愈堅硬的水溝泥水,一邊打碎,抽泥車一邊吸,「這個方法1天可以清200公尺,效率比人力高百倍。」他表示,這是台灣第一次用潛鑽機清溝,「很多事都沒辦法預期,很多方法都是在現場想出來的。」
另一方面,黃國寶也是嘉邑行善團成員,這次團隊先拿出500萬元協助受災戶緊急需求,他直接判斷不夠,主動募款、再加上自己和家人自掏腰包再湊100萬元。他說這些事時語氣平平,並不邀功,只想把現場的急迫性傳達出來,也可看見他對受災戶的需求有一定掌握度。
堰塞湖驚險降挖任務 落石不斷、湖面像海浪
黃國寶與他的重機械團隊、無人機團隊合影。廖瑞祥攝
黃國寶的團隊不只在平地救災救人,他組織的怪手、重機械也是第一組進入馬太鞍溪堰塞湖做降挖堵水工程的團隊。
馬太鞍堰塞湖的位置距離下游的萬榮鄉明利村約11.5公里,海拔1130公尺,深山野林,位置刁鑽、地質破碎,周邊沒有任何產業道路,政府派出的探勘人員步行數天才能抵達。
由於上游大片的崩塌地廣達500公頃,最大崩塌深度超過400公尺,上游、中游仍有巨量土石,政府監測單位就怕地震和大水再來。
據林保署花蓮分署監測,馬太鞍溪堰塞湖從災後到降挖工程開始期間,蓄水量維持28至30萬立方公尺間,雖然是溢流前的0.3%,但其危險仍在。整個工程最大的挑戰是左邊不穩定的邊坡,以及河道上超過2億立方公尺的土砂。
因此,等待汛期後,去年12月中旬,黃國寶招攬的吳安廷、潘睿程等19名重機械師傅,駕駛挖土機、關節車、推土機、鏟裝機等共9輛中大型施工機具等重機械,歷經2天2夜,穿過惡水試圖抵達溢流口。
黃國寶團隊在險象環生堰塞湖趕工。黃國寶提供
必須一提的是,當整個團隊距離壩頂500公尺時,邊坡突然坍方,3台怪手、1輛關節車瞬間消失在滾滾泥水中,幸好,師傅們迅速撤離,無人犧牲。
12月底,團隊14人再度整裝出發,駕駛中大型挖土機與推土機共5輛循河床緩緩上溯,這次終於平安抵達。
頭頂石頭像炸彈 前鋒團隊驚魂涉險
吳安廷的怪手經驗約40年,他是明利村的受災戶,家園一片狼藉,災後他開怪手搶通部落道路被黃國寶看到,兩人結緣,他願意上堰塞湖,後來更成為團隊第一位開上去的怪手師傅。
他回憶當時上山的險峻,沒路就開路,運用經驗在溪谷築便道,曾面對落差超過300公尺的泥流區,「那時候山一直垮,像活山,頭頂的大石頭像炸彈,然後道路被大水愈沖愈窄,所以我們必須一鼓作氣開進去最上面,路上不能停下來,一停可能就沒辦法過去了。」
怪手師傅吳安廷回憶在馬太鞍溪溢流口的驚險工程。陳玠婷攝
在馬太鞍堰塞湖那一個多月,吳安廷和團隊其他成員整天要面對惡劣環境與粉塵,每天工作10幾個小時,晚上休息時還得忍耐沒有網路、沒有通訊的孤島生活,他說,之前曾在山上工作過,但這次堰塞湖的任務是人生最難的一次,「我們紮營、吃罐頭,沒有熱水,晚上才5度,真的很冷很冷……」
吳安廷坦言,不是不害怕,他一直告誡自己不要看山頂,不要被恐懼控制自己,「我想上去一方面是為了重建家園需要錢,一方面是為了我的朋友,有很多朋友住在光復。」
青年師傅遭砸傷臉 笑說「沒救護車可以叫」
怪手師傅陳少閎(左)和潘睿程(右)都是30歲上下年輕人,在山上工程1個月幾乎是失去音訊的狀態,他們會怕但須要勇敢,也得忍得住寂寞。廖瑞祥攝
約莫30歲陳少閎和潘睿程也是花蓮人,兩人在光復街道救災時結識黃國寶。陳少閎分享,父親是怪手師傅,因此,他自3歲就開始碰這些重機械,「不然我怎麼有勇氣上去?」
他表示,剛開始當然怕,但從小愛冒險並獲得老婆支持,所以他決定接下任務,「你知道那水有多高嗎?淹到駕駛艙的雨刷都刷了個寂寞。」
在山上期間,他曾因為落石砸中怪手車窗,碎玻璃直接劃破他的臉頰,差一公分就傷到眼睛,臉的另一側瘀青大半。現在,眼角的疤痕仍清晰可見,像個救災勳章,而這個勳章值不值得珍藏,沒人敢說。
講起生死瞬間,他語氣輕鬆說:「上面沒救護車可以叫啊」,簡短帶過這場驚險。
至於潘睿程,接獲任務沒有立即告訴家人,隔天就出發,他笑笑說,「我不想讓他們擔心,後來才打電話報平安。」
潘睿程是團隊第二位開上堰塞湖的怪手師傅,他說,路上的一個晚上夜宿路邊,黑濛濛的看不清楚附近地貌,隔天醒來才發現旁邊就是懸崖,現在想來心有餘悸。
面對任務,細心的潘睿程能感受團隊每個人壓力很大,有時大家想法不同,氣氛難免緊張,「我們有一個多月時間都是24小時相處,白天一起工作,下班後沒有地方可去,都待在一起,所以想法一定要正向才行。」明知道沒有網路,他還是會嘗試刷刷看社群,開IG只看到圈圈一直轉什麼內容都沒有,好心酸。
他也說,這次在山上、在黃國寶身上學到很多,像是技術、知識常識、為人處世,還有脾氣,「譬如說,一個人心情好的時候,看什麼都好,但脾氣來的時候,還能好好應對困難才是境界。」
對於平安下山,潘睿程整個人放鬆很多,他大笑分享,上面物資艱難瘦了5公斤,「結果過完年又胖了10公斤。」
黃國寶與怪手師傅陳少閎(左)和潘睿程(右)合影。廖瑞祥攝
面對陳少閎、潘睿程這些像兒子一樣年紀的年輕人,黃國寶工作時很嚴格,但沒有擺出老闆的臭架子,下班後任由他們調侃自己、招呼他們一起吃飯,他笑說,「我半夜都不敢叫他們起床,自己去放水。」
說起馬太鞍堰塞湖的驚險,除了原本的險惡環境外竟有「另一種生命危機」。黃國寶略帶苦笑地說,有一次在基地附近勘查,發現有棵櫸木的樹皮有被台灣黑熊抓過的痕跡,「我當然怕啊,原本半夜每2個小時都會起來巡視工地,只好減少次數。」
後來,黃國寶才知道,林保署其實有追蹤那隻台灣黑熊的蹤跡,但電話沒法即時接通,「也就是說我們跑無可跑。」幸好,團隊14人1月23日完成任務,順利下山。
颱風季前繼續趕工…這次又將面臨什麼?
結束燕子口堰塞湖工程與馬太鞍堰塞湖第一期工程,3月中旬,黃國寶與一群師傅聚集在花蓮基地,眾人都在為馬太鞍堰塞湖二期降挖工程做行前準備,這次主要任務是繼續減緩大崩山的主河道、支流、分流滑坡問題,整個工程得趕在6月颱風季前完成。
這次,黃國寶也做了很多準備,包括斥資300萬元購入2台大型無人機載送物資上山,一日下午,他親自學如何操作,師傅們也跟著看,他們也趁空上重機械練習各種技巧工法,彼此討論切磋,讓這群龐然大物動作滑順流暢地運作著,似乎萬事俱備。
黃國寶(左)購入2台大型無人機,最高載重80公斤,協助團隊在山上補充物資,他正在學習如何操作、了解細項。廖瑞祥攝
黃國寶表示,任務難,留人也難,第一期工程第一天,3個師父打退堂鼓,後來還有2人退出,他邊找人邊加薪,下山後也發200萬獎金感謝眾人的辛勞。這次上山要面臨的處境,他也一一想辦法克服,於他而言,所有人的命最重要,損失的錢和重機械沒了再賺再買就好。
不知道今年夏天,馬太鞍溪下游又會是什麼樣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