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台積電在先進封裝領域的積極推進,「玻璃基板」這個原本屬於材料科學的冷門詞彙,開始強勢進入了全球投資者的視野。
這不只是一次製程材料的更換,更可能是一場推動下一代 AI 晶片產值、顛覆現有供應鏈的產業巨變。
為什麼以前不需要玻璃、過去我們用的是什麼,而現在玻璃又為什麼成為非它不可的戰略物資?
什麼是「載板」?
在理解玻璃的商業價值之前,我們需要先明白什麼是載板。
晶片本身(如 CPU、GPU)是由矽組成的,裡面的線路極其微小,微小到無法直接用肉眼看見。而我們電腦裡的母板(主機板),上面的線路尺寸則大得多。
「載板」就是介於晶片與主機板之間的橋樑與地基。 它的功能主要有兩個:
1. 物理支撐: 晶片本身非常脆弱,需要一個堅固的底座把它固定住。
2. 訊號轉接: 載板內部有密密麻麻的線路。它負責把晶片上那些細如髮絲百萬倍的「超微細訊號」,放大並導引到主機板的大線路上,讓晶片能與記憶體、電源等其他零組件正常溝通。
為什麼以前「塑膠」就夠用?在過去,這種充當橋樑的載板主要依賴有機載板(通常是樹脂類材料,如 ABF 載板)。簡單來說,它的本質就是一種經過高度改良、強化的高科技塑膠板。
在傳統的半導體製程中,這種塑膠底板用起來綽綽有餘,主要原因有三:
1. 晶片尺寸小: 過去的晶片封裝面積不大,即使材料有微幅的形變,對整體的影響也微乎其微。
2. 堆疊層數少: 過去的晶片多為平面設計,很少像現在一樣把好幾顆晶片密密麻麻地「蓋成高樓」。
3. 傳輸速度慢: 當年的資料傳輸頻率較低,塑膠材料本身對訊號的干擾與損耗,還不至於成為系統的瓶頸。
對當時的產業而言,塑膠載板成本低廉、極易鑽孔加工,且具有彈性、不易摔碎。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它都是晶片封裝界無可爭議的霸主。
然而,當 AI 加速器進入異質整合(chiplet)與高頻寬記憶體(HBM)堆疊的新時代後,上述三個假設開始被動搖。
單一 AI GPU 的封裝面積動輒達到傳統晶片的數倍甚至十倍以上,內部需要整合多顆晶片與 8–12 堆甚至更多的 HBM,資料傳輸頻寬與功率密度呈指數級上升。
過去「小尺寸、低層數、低頻」的寬容條件不復存在,載板開始從「夠用」變成整個先進封裝的瓶頸。
台積電正積極推進的 CoPoS(Chip-on-Panel-on-Substrate)大型面板級封裝,正是為了因應這種超大型 AI 模組而生的解決方案,而玻璃基板正是其中關鍵的材料候選。
為什麼我們現在非要「玻璃」不可?
第一張牌是剛性。
當封裝尺寸愈做愈大、晶片堆疊愈來愈多,整塊基板最怕的就是彎曲變形。
我們目前使用的有機載板,本質上就是塑膠,受熱容易變軟、彎曲。一旦面積擴大,載板中間就會像被烈日曝曬過的塑膠墊板一樣,微微向上拱起。
對於動輒擁有上萬個接點、且間距以微米計算的先進封裝而言,僅僅數十微米的變形,就是致命的良率殺手。
而玻璃具備極佳的硬度與平整度,在大面積下幾乎不變形,這讓它在基板大型化的道路上佔盡優勢。
第二張牌是可調的熱膨脹係數。
晶片的材質是矽,受熱膨脹的幅度極小;而有機載板受熱膨脹的幅度卻大得多。當這兩種材料貼合在一起並加熱時,一個拉扯得多,一個拉扯得少,連接兩者的焊點就會被硬生生撕裂,這就是先進封裝中惡名昭彰的熱應力問題。
玻璃的獨特之處在於,它的熱膨脹係數可以透過調整配方來改變。玻璃製造商能將其調整到非常接近矽的數值。
當基板與晶片能夠同進同退、以相同的幅度膨脹,接點承受的應力就會大幅降低。換句話說,玻璃不只更堅硬,還能主動配合晶片,這是塑膠材料無法企及的特性。
第三張牌是電性,也就是極低的訊號損耗。
AI 晶片之間需要傳輸天文數字的資料。訊號跑得愈快、頻率愈高,線路材料的介電損耗就愈容易將訊號轉化為熱能吸收掉。
玻璃在高頻環境下的損耗遠低於有機材料,能讓訊號傳輸得更乾淨、更省電。當整個半導體產業被資料傳輸的能耗逼入牆角時,這張牌的份量只會愈來愈重。
剛性解決了翹曲,可調的熱膨脹係數解決了應力,低損耗則解決了高速傳輸。
玻璃並非完美無缺,它易碎且極難加工(尤其是 TGV 貫穿孔的形成與良率控制),目前成本也高於傳統有機載板,供應鏈成熟度仍在追趕。
但它在產業最痛的地方表現最強,這就是非它不可的真正原因。
本文由臉書粉專「
Fomo研究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