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訊

    【吳芳銘觀點】四億桶石油釋出的政治訊號:能源市場遇上地緣戰爭的困境

    2026-03-12 18:21 / 作者 吳芳銘 / 政治經濟觀察員
    2020年4月27日,美國德州布萊恩丘(Bryan Mound)的戰備儲油設施。路透社
    在全球能源史上,很少有一項政策能像這次國際能源署(IEA)宣布釋出4億桶戰略石油儲備後,引發政治震動與市場質疑。從數字上看,這是史上最大規模的共同釋儲行動;但從市場反應來看,它卻未能立即穩定油價。就在政策公布當天,國際油價仍大幅上漲,顯示出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當地緣政治危機衝擊全球能源供應時,政策的象徵意義往往大於實際效果。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項歷史性決策背後,竟是一場在數小時內完成的政策急轉彎。原本在七國集團(G7)會議上仍認為「大規模干預為時過早」的川普政府,短短兩小時後便開始積極遊說盟友,推動史上最大規模的石油儲備釋放計畫。這一轉變,不僅揭示了能源市場的高度脆弱性,也折射出在戰爭陰影下全球能源治理的深層困境。

    一場倉促的政策逆轉
    事情的起點,是川普政府在G7能源部長會議上的初始立場。美國能源部長賴特(Chris Wright)當時明確表示,油價雖然波動,但仍低於每桶90美元,大規模干預市場「為時過早」。這一說法,基本符合市場普遍預期:在過去的能源危機中,戰略儲備通常被視為最後的手段。

    但是,短短兩小時後,局勢發生戲劇性轉變。白宮突然開始遊說盟友,要求IEA成員國集體釋出石油儲備。最終,32個成員國在極短時間內達成協議,甚至打破IEA通常提供48小時審議期的慣例。

    川普決策急轉彎的原因,並非能源市場本身,而是地緣政治。據報導,川普在顧問建議下改變立場,認為必須立即採取行動,以壓制市場對油價飆升的預期。換言之,這項創史上規模新高的能源干預,並非源於長期戰略規劃,而是對戰爭風險的即時反應。

    這種倉促性,正是市場質疑的起點。政策可以迅速宣布,但能源市場的供需結構,卻無法在數小時內改變。

    「史上最大」的規模與「有限解決」的現實
    從數字上看,4億桶無疑是一個令人震撼的規模。相比2022年俄烏戰爭後IEA釋放的1.82億桶,這次直接翻倍。美國承擔了最大比例,計畫釋放1.72億桶,日本、韓國、德國、法國與英國等國亦參與其中。

    但市場很快意識到一個關鍵問題:油價的真正決定因素,不是儲庫的「存量」(Stock),而是供應的「流量」(Flow)。

    在正常情況下,全球約20%的石油運輸需要通過由伊朗控制的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這條最窄處不到40公里的海上通道,是波斯灣國家石油、天然氣與化肥出口的唯一門戶,每天大約2,000萬桶石油在此通行,佔全球石油產量的20%。

    在美伊衝突升級後,這條全球能源「生命線」幾乎陷入停滯局面。大量油輪停泊在海峽附近等待護航,對外運輸幾近癱瘓。市場估計,供應中斷的規模可能高達每日1,100萬至1,600萬桶。

    在這樣的背景下,4億桶儲備釋出的意義被迅速重新評估。即使全部釋放,其總量也只相當於荷姆茲海峽約20天的正常運輸量。這就像一個人的大動脈被切開了,醫生卻用滴管為他輸血,顯得杯水車薪。

    尚且,更重要的是,這些石油並不會立即進入市場,存在時間延遞的問題。

    「存量」與「流量」的能源邏輯
    能源市場的運作,遵循一個簡單但經常被忽略的原則:定價依賴的是每天實際交割的供需,而不是儲存的總量。

    換句話說,油價不是由「世界上有多少油」決定,而是由「每天能運到市場有多少油」決定。

    目前IEA尚未公布統一的釋放節奏。交易商普遍估計,這批石油實際進入市場的速度可能僅在每日120萬至400萬桶之間。摩根大通的分析甚至認為,實際速度可能只有120萬桶/日。

    與此同時,荷姆茲海峽封鎖造成的供應缺口卻可能達到每日1,600萬桶。這意味著,儲備釋放只能填補不到十分之一的缺口。

    更現實的問題是時間滯後。以美國為例,從總統下達釋儲命令,到能源部完成招標並開始交付,通常需要約13天;之後原油還需通過管道或油輪運送到煉油廠。

    因此,即使政策立即啟動,真正形成市場供給,最快也要等到數週之後。在每日數千萬桶的全球能源市場中,這樣的速度顯然難以迅速扭轉供需格局。

    物流危機可能變成產能危機
    更嚴峻的問題在於,荷姆茲海峽的封鎖正在向上游產業鏈反噬。當石油無法運出波斯灣時,產油國的儲油設施很快會被填滿。一旦儲存容量達到極限,油井就必須被迫關停。

    近期數據顯示,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伊拉克與科威特等主要產油國已開始削減產量,合計減產約670萬桶/日。如果海峽長時間封鎖,這一數字可能進一步上升。

    其意義是,一場原本屬於「運輸中斷」的危機,可能逐漸演變為「產能毀滅」。而一旦油井關閉,恢復產量往往需要數月甚至更長的時間。對全球經濟而言,這將是一個更深層的衝擊。

    政策訊號大於市場效果
    在這種情況下,IEA的釋儲行動更像是一種政治訊號,而非真正的供應解決方案。一方面,它向市場傳達了一個明確訊息:主要消費國願意共同干預,以抑制油價失控。這有助於降低市場的風險溢價。另一方面,它也為政策制定者爭取時間,希望在衝突升級之前穩定市場情緒。

    但市場並不總是按照政策的邏輯運作。歷史上,戰略儲備釋放的效果並不一致。1991年波灣戰爭時的釋儲成功壓低油價,而2022年俄烏戰爭後的釋儲則一度引發油價上漲。原因在於,釋儲本身也向市場傳遞了一個訊號:危機比想像中更嚴重。

    還在討論的護航艦隊突圍有難度
    即便歐美最終建立護航機制,荷姆茲海峽的航運恢復也很難迅速回到正常水準。

    在正常情況下,每天大約有45至50艘油輪穿越荷姆茲海峽,但護航機制的效率遠低於自由航行。海軍行動通常需要8至10艘驅逐艦組成護衛編隊,每次僅能護送5至10艘商船通行。更大的限制來自海峽本身,最窄處僅數十公里,航道狹窄且複雜,使得雙向護航幾乎不可能同步進行。這意味著當軍事護航開始運作,通行量短期內仍可能不足平時的十分之一。

    初期方案很可能只能優先保障出港方向,以緩解波斯灣內部日益堆積的出口壓力。這樣的護航模式,在某種程度上更像是二戰時期的大西洋護航體系,但規模卻遠小於歷史案例。由於航道限制與護衛艦數量不足,同一時間能安全通過的油輪數量極為有限,實際可行的編隊規模可能只有4至5艘油輪搭配2至3艘護衛艦。

    更關鍵的是,這一護航體系目前仍停留在政治討論階段。美國與歐盟尚未明確承諾部署足夠的海軍資產,而歐洲的方案仍處於「非常初步」的評估階段。即便政治授權最終通過,歐盟的護航任務也可能僅限於與歐洲經濟相關的船隻。

    與此同時,伊朗的威脅並不依賴傳統海軍力量。反艦導彈、無人機、快艇群、爆炸無人艇與水雷等不對稱手段,仍足以對航運造成持續威脅。其中尤以水雷最具破壞性,即便少量布雷,也可能迫使整條航道關閉,使任何恢復通航的努力變得漫長而複雜。

    最終答案仍在荷姆茲海峽
    石油能源的緩解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問題:荷姆茲海峽何時恢復通航。這條海峽承載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供應,也是全球液化天然氣及化肥貿易的重要通道。當這條「世界油閥」被關閉時,任何庫存釋出政策都難以替代正常的能源貿易流動。

    如果衝突在數週內緩和,油價可能逐步回落,但很難回到此前60至70美元的水平。若封鎖持續,油價則可能突破120美元,甚至更高,直到需求被高油價壓制。

    換句話說,4億桶儲備或許可以爭取幾週時間,但無法改變戰爭對能源市場的基本邏輯。

    在全球化能源體系中,真正決定油價的從來不是儲備庫,而是海上的航道。

    當荷姆茲海峽的船隻再次自由通行時,市場才會真正恢復平靜。在這之前,所有政策無論規模多麼宏大,都只是暫時的止痛藥。

    真正的解藥,仍然是地緣政治的降溫,以及戰火的停止。

    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
    吳芳銘 收藏文章

    本網站使用Cookie以便為您提供更優質的使用體驗,若您點擊下方“同意”或繼續瀏覽本網站,即表示您同意我們的Cookie政策,欲瞭解更多資訊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