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巴拿馬運河到底歸誰管？長和集團港口交易案掀起的美中角力

巴拿馬最高法院上月29日裁定，香港首富李嘉誠的長江和記實業（長和集團）在巴拿馬兩大港口的經營合約違憲，並在隔日將巴拿馬運河兩端港口暫由丹麥航運巨頭馬士基（Maersk）集團接手。長和集團4日宣布對巴拿馬啟動國際仲裁程序。

長和集團去年原計畫將巴拿馬運河港口在內的數十個港口經營權，打包出售給美國貝萊德（BlackRock）牽頭的財團，但北京當局嚴厲警告此舉應受中國政府監管，與貝萊德的交易案卡關。

這起交易案不僅攸關巴拿馬運河咽喉的控制權，更是美中霸權的幕後角力，以及在拉丁美洲的地緣政治競爭。太報為讀者整理來龍去脈及可能發展。



發生了什麼事？

長和集團（CK Hutchison Group）旗下和記港口（Hutchison Ports）公司所擁有的「巴拿馬港口公司」（Panama Ports Company），營運巴拿馬運河兩端的兩座港口。

巴拿馬最高法院上月29日表示，經過「廣泛審議」後，發現支持巴拿馬港口公司特許經營權的法律與行為「違憲」。原本的合約中，賦予巴拿馬港口公司開發、建設、營運及管理運河太平洋端巴爾博亞（Balboa）與加勒比海端克里斯托巴（Cristobal）港口碼頭的權利。

美國總統川普在2024年總統大選期間就宣示要「收回」這條由中國控制的重要水道，川普去年1月就職後，長和同年3月宣布，將巴拿馬運河及其他數十個港口，以近230億美元的價格出售給由美國基金管理公司貝萊德（BlackRock）與總部設於日內瓦的地中海航運（MSC）領銜的財團。

然而這項交易案立刻引發北京關注。儘管長和宣稱純屬商業交易，但隨著中國監管單位出手干預，迫使長和尋求中國國營企業加入收購行列，即航運巨頭中遠海運集團（COSCO）。

這項交易案隨著北京出手而陷入困境，近幾個月來似乎進展甚微，如今巴拿馬最高法院的裁決讓交易的前景更加模糊不明。

美國國務院發布一份通報，由美國、哥斯大黎加、厄瓜多、瓜地馬拉、宏都拉斯與巴拉圭共同簽署，通報中對這項裁決表示讚賞，強調這彰顯「巴拿馬致力於為所有國內外投資者提供公平競爭環境的承諾」。



巴拿馬總統穆里諾（Jose Raul Mulino）表示，這些港口是國家的戰略資產，將致力於確保移交過程有序進行。

接下來的發展會如何？

丹麥航運公司馬士基（AP Moller-Maersk）旗下的子公司巴拿馬APM碼頭（APM Terminals Panama）表示，願意暫時營運巴爾博亞與克里斯托巴碼頭，防止對區域及全球貿易造成任何影響。

穆里諾已指示巴拿馬海事局與巴拿馬港口公司進行溝通，以確保這段期間的合作與連續性。長和旗下公司預計將繼續經營港口，直到最高法院的法律程序結束。穆里諾表示，之後港口將由馬士基旗下公司接手，直到新合約公開招標為止。

長和已誓言反擊。在4日公布的一份文件中，該公司表示，巴拿馬港口公司將「強力」對巴拿馬啟動國際仲裁程序，並強調董事會「強烈反對」這項裁決。

然而，香港浩宸律師事務所管理合夥人黃浩宸（Basil Hwang）對成功的可能性表示懷疑。他告訴日經亞洲，雖然合約條款可能提供仲裁依據，但特許權的廢除，可能使此類條款「從一開始就無效」，儘管長和「會嘗試提出相反論點」。

黃浩宸表示，在仲裁結果宣布之前，他不認為「在巴拿馬採取法律行動，會對長和產生任何成果」，因為這意味著違反國家最基本的法律。他說：「根本無法糾正『違憲』的裁決，而且看來沒有更高層級的法院可以上訴。」

他分析，一種選擇可能是與巴拿馬當局談判，試圖「在港口保留一個角色，哪怕是縮減的角色」。長和也可以嘗試在國外法院進行訴訟。

黃浩宸指出：「對主權國家採取對抗行動的一種方式，是找到一個願意接受管轄權，且法院不給予主權國家豁免權的地方。」但他強調，該法院需要對巴拿馬的資產擁有管轄權，才能執行強制措施。

至於長和轉讓43個港口投資組合的潛在交易，他認為，「與任何買家的討論，都必須建立在非常不同的基礎上，或者是降低估值」。

中國的反應如何？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上月30日誓言，北京將保護該國企業。香港政府發言人也表示，特區政府「強烈不滿並堅決反對這項裁決」。

香港的親北京報紙《大公報》隔天發表社論，抨擊巴拿馬最高法院的裁定，稱其為「司法獻媚」。社論稱裁決是「錯誤的」，是在美國壓力下為打壓中國企業而做出的，文章警告巴拿馬將「為破壞其信用付出沉重代價」。

《大公報》被視為北京表達對香港事務立場的管道，也是第一個批評長和決定將港口售予貝萊德的媒體。

《大公報》還在社論中警告香港企業，要對巴拿馬的投資風險「保持高度警惕」。文章警示所有香港企業家，面對強權霸凌與不公對待，不能抱有「獨善其身」的幻想，要堅定站在國家一邊，與祖國同心同德、同向同行。

巴拿馬港口公司表示，法院的決定與1997年批准其原始合約的法律「不一致」。該公司補充，公司及其支持者在28年的營運中投資超過18億美元。

根據中國外交部的數據，2024年中國對巴拿馬的出口額為127.5億美元，而進口額僅為8100萬美元，且進口額年減達95%。



長和是如何陷入這種困境的？

美國於1914年完成巴拿馬運河建設，並持續控制數十年。1977年，時任美國總統卡特（Jimmy Carter）簽署條約，允許巴拿馬於1999年接管。

在運河移交給巴拿馬以及1997年香港移交給中國之前，當時的和記黃埔（即今日的長和集團）獲得一份為期25年的合約，經營巴拿馬運河的兩個港口碼頭。巴拿馬於2021年6月授權，將該合約自動續約25年。

雖然一些美國批評者始終質疑，讓李嘉誠的家族企業集團掌管一條提供美國東岸與亞洲間最快航道的水路是否明智，但國務院在1999年保證，沒有證據「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將能夠控制運河運作的結論」。

然而，香港的全球地位已發生變化，自2019年民主示威活動，以及中國2020年實施港版國安法以來，港府與北京的步調更加一致。

華府對香港的看法也隨之改變，川普第一個任期時，美國政府曾宣布，香港「已不再擁有足夠的自治權，無法證明其在待遇上與中國有所區別」。

巴拿馬港口公司在最高法院裁決後堅持，它始終「履行契約與法律義務」，且行動「完全透明」。

這對中美兩國意味著什麼？

從委內瑞拉到巴拿馬乃至更遠的地方，這幾週對中國在拉丁美洲的利益來說相當坎坷。

美國眾議院「美國與中國共產黨戰略競爭特別委員會」共和黨籍主席穆勒納爾（John Moolenaar）表示，巴拿馬的判決是「美國、巴拿馬以及所有認識到運河對國家安全與世界經濟重要性的盟友的勝利」。

美國陸軍戰爭大學戰略研究所的拉丁美洲研究教授艾利斯（Evan Ellis），提供了較為謹慎的評估。

他稱之為「美國的間接勝利，因為美國正試圖減少中國在巴拿馬的影響力，這讓長和退出，而中遠海運也未能進入」。但他補充：「我會說，這只是減少川普《國家安全戰略》（NSS）中所提到的中國影響力的一小步。」

艾利斯強調，在美中衝突的假設情境下，北京仍有許多手段可以關閉運河，從布雷、擊沉船隻、攻擊船閘到網路攻擊。這些手段可能延誤船隻通行，進而「成為能否保衛台灣的關鍵」。

他說：「那麼，這項裁決是否減少中國在戰爭時期關閉運河的能力？有一點，但不多。」

中國去年12月發布一份23頁的白皮書，將拉丁美洲與加勒比地區定位為「邁向多極化世界與經濟全球化過程中的重要力量」。艾利斯點出，中國的白皮書，在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發布三天後就公布。

他指出：「在美國戰略報告中提到的所有『我們擔心中國影響力與存在』的領域，中國白皮書都說『我們要對此進行反擊』。雖然白皮書從未提及《國家安全戰略》，但存在一種奇特的平行關係。這為衝突埋下了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