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記憶消失…南韓「失智財產狩獵」全國蔓延　日本如何防兒啃老？

據南韓媒體近日報導，南韓失智症患者已超過1百萬人，患者持有資產逾3兆元台幣，成為有心人士的獵物，詐財犯罪全國蔓延，記憶消失的患者們，在人生最後一哩路，財產遭侵吞，連基本的生活尊嚴都無法保住，有7旬老翁在30年好友的勸說下，賤賣8百坪土地，也有8旬老母親的養老金，被兒子拿去繳公寓管理費，自己卻連療養費都付不出來。鄰近南韓的日本，早在約20年前就邁入超高齡社會，如何「防兒啃老」，背後的制度設計是一大關鍵。

30年老友「帶你回故鄉」　爸爸賤賣8百坪土地

據《東亞日報》的調查報導，去年（2025年）10月26日，在京畿道華城市的一間療養院，73歲的姜大用（강대용，音譯），因失智而說話困難，他在紙上吃力寫下「他不是壞人」，46歲的兒子姜成植（강성식，音譯）壓抑顫抖的聲音，說道：「爸爸，他沒經過同意，就把我們的錢全部拿走，這不是壞人是什麼？」

被兒子質問的姜大用沒有回應，指關節因用力握筆而發白，眼神空洞望著紙張，這是父子間最後一次對話，兩天後姜大用在療養院吃晚餐時倒下，與人世永別。

一切從2024年5月15日的佛誕日說起，姜成植在這特別的節日想著：「帶點好吃的去給爸爸吃吧」，沒想到一打開病房的門，就聽到姜大用說：「得去找那個人，把錢要回來。」姜成植一頭霧水，但聽到父親喊出「朴英吉」（박영길，音譯），姜成植就知道出事了，打開父親的手機，果然發現大筆資金轉出。

朴英吉是姜大用兒時的故鄉朋友，2023年12月，朴英吉首次拜訪住進療養院的姜大用，離鄉30個年頭的姜大用，對於度過青春歲月的故鄉，有著深厚眷戀，朴英吉親切地對他說：「聽別人說大用住進療養院，就想來見你一面」，姜成植以前從沒聽父親說過有這個朋友，但朴英吉每次來訪談到故鄉往事，姜大用就開懷大笑，因此姜成植對於這位「父親的老朋友」滿心感謝。



隨著時間推移，朴英吉觸及姜大用的內心深處，有一天他對姜大用提議：「我帶你回故鄉住吧，一切都會安排好，不用擔心」，不過，找房子、看護都要錢，朴英吉建議姜大用，把家鄉800坪的土地賣掉，還補上一句：「你家孩子一定會反對，不要告訴他們。」

行動不便的姜大用把身分證、存摺、銀行密碼與印章，全部交給朴英吉，最後800坪土地以遠低於行情的4500萬韓元（約97萬元台幣）賣出，朴英吉將其中3百萬韓元（約6萬元台幣）交給姜大用，並說道：「拿去買些好吃的，剩下的事我來處理。」就此斷了聯繫，姜大用一輩子在農地、工廠輾轉做勞力活，省吃儉用買下的故鄉土地，是他「活過的證明」，如今隨著記憶一起消失。

騙子超過5成是親屬…　8旬母養老金淪「兒子公寓管理費」

比起故鄉老友欺騙更可怕的，是朝夕相處的親屬，《東亞日報》分析379件失智詐財的判決書，發現最常見的加害者，不是陌生的詐騙集團，佔比最高的為「子女等家屬」（52.0%），其次為「療養院等機構人員」（31.9%），再來是「鄰居等熟人」（11.9%），這些人原本就融入長者的日常生活，趁著失智患者記憶衰退、判斷力下降之際，化身為最殘酷的掠食者。

在韓媒記者實地走訪的一家療養院，失智患者遭家屬詐財的案例屢見不鮮，701號病床的失智患者、84歲的金蓮順，已出現嚴重妄想症，她露出微笑說道：「我們的百姓善良又美麗」、「我是名門師範大學畢業，會說英語、德語和日語。」金蓮順的輝煌往事是否為真，已無從考證，唯一能確認的是，她的帳戶餘額為零。

據悉，金蓮順的弟弟在3年前，拿走她的存摺之後，從未前來探望，去年春天，金蓮順表示想吃點心，療養院職員拿她的卡，刷了一個1萬4千韓元（約3百元台幣）的蛋糕，收銀機卻跳出「餘額不足」，安養院特地在金蓮順的「文化享受卡」（南韓政府提供的一種低收入戶津貼），預留11萬韓元（約2千元台幣），以便日後替她拍張遺照。

距離金蓮順位置不遠的703號病床，85歲的林玉粉（임옥분，音譯）整個上午昏睡，中午才在照護員的協助下，勉強起床用餐，吃了幾口又躺回去，手上拿著一面銀色邊框的鏡子，這是林玉粉4年前入住療養院時，兒子送給她的禮物，如今她最常做的事，就是一邊看著鏡子，一邊望向床頭邊的三張照片：50多歲時穿著登山會的紅制服、60多歲站在杜鵑花前方、70多歲時穿著翡翠色套裝，來回凝視過往歲月，與鏡中蒼老的自己。



林玉粉現在有一句口頭禪：「好想兒子啊，他最近怎麼都沒來。」去年1月，是林玉粉的兒子最後一次來訪，安養院費用至今已拖欠602萬7千韓元（約13萬元台幣），依照林玉粉的經濟狀況，她原本能成為低收入補助戶，療養院費可以全額免除，不過，由於她名下有一處公寓，成為申請低收入補助的阻礙。

林玉粉的兒子不僅不願脫手公寓，還直接住在那裡，並將媽媽的養老金，全部拿來付公寓管理費，被療養院職員質疑時，她兒子反駁：「把錢拿來付她名下公寓的管理費，有什麼問題？」就這樣，由於兒子想保住房子，林玉粉成為「負債老人」，形同被困在療養院病床上的人質。

全國百萬失智患者　申請監護人：南韓229人VS.日本12萬人

據韓媒《中央日報》報導，截至2023年，南韓失智症患者已達124萬398人，全國患者持有的資產合計153兆5416億韓元（約3兆3300億元台幣），由於南韓高齡化腳步加快，失智症患者的增加速度也在上升，預計2050年全國失智患者人數，將達到396萬7千人，患者總計持有資產來到488兆韓元（約10兆6千億元台幣），估計佔2050年南韓國內生產毛額（GDP）的15.6%，屆時恐有更多犯罪分子鎖定這座「金山」。

據韓聯社報導，南韓的失智海嘯襲來，可以借鏡他國案例，與南韓鄰近的日本，早在2006年就邁入「超高齡社會」，日本厚生勞動省的資料顯示，2022年日本失智長者達到443萬人，失智患者持有財產，在2020年就高達252兆日圓（約50兆元台幣），2040年預計來到345兆日圓（約69兆元台幣），不過，日本政府對於失智詐財的預防，比南韓積極許多。

《東亞日報》對南韓321家療養院進行問卷調查，高達85家（佔26.5%）回覆：「曾發生過生活無虞的老人，在發病後淪為低收入戶的情況」，換句話說，南韓入住療養院的失智症患者，每10人當中就有約3人，在發病後幾乎喪失畢生積蓄，需要依靠國家支援，這顯示失智詐財的問題，已經不是少數個案的不幸，而是整個國家體制縱容的結果。



其中最大的問題，是南韓缺乏完善的「監護人制度」（又稱「後見人制度」），這是指失智患者在早期階段，還有正常判斷能力的情況下，為自己指定一名監護人，確保即便未來進入失智晚期，自己的財產也能獲得妥適管理。

南韓最高法院的資料顯示，該國2013年開始實施監護人制度，截至目前為止申請人僅229人，實際啟動的案例僅32人，對比全國超過1百萬名失智患者，監護人制度形同不存在，相較之下，日本申請監護人的失智患者，高達約12萬人，與南韓的申請人數相差超過5百倍。

日本制度可借鏡　金錢、照護分離是關鍵

報導指出，南韓監護人制度無法普及，有兩個主要原因，第一，申請程序繁瑣，前文提到被家鄉老友賤賣土地的老父親，其兒子姜成植原本試圖到法院申請，讓自己成為父親監護人，但法院要求提供的文件動輒15項，姜成植根本沒有心力處理這些文書作業。

第二，費用高昂，姜成植當時認為，自己無力處理繁瑣文件，求助律師事務所，報價竟高達5百萬韓元（約10萬元台幣），最終姜成植選擇跟多數南韓失智患者家屬一樣，放棄申請監護人，也讓一場原本可以避免的悲劇，慘痛上演。

與南韓的情況不同，日本於2016年通過《成年監護制度利用促進法》，全國70%的地方政府均設有「監護支援中心」，從諮詢、填寫文件到媒合監護人，全部「一站式」完成，對於沒有親人的失智患者，可以媒合市民作為監護人，市民監護人的時薪為1600日圓（約320元台幣），高於東京最低時薪1226日圓（約240元台幣），指定程序前後僅花2個月左右，在南韓要耗時至少半年。

此外，日本的監護制度將「金錢」與「照護」分離，從制度上阻斷掠奪財產的可能性，家屬主要負責患者的身體照護，但財產管理則需透過制度保護，統計資料顯示，該國由律師、代書等專業人士擔任患者監護人的比例，已高達80%，減少子女揮霍失智父母財產的機會。



根據日本法院官網的說明，成為失智患者的監護人，需要經由家庭裁判所的審核，並提交財產清單、固定收支計畫給法院，依照該計畫表動用患者財產，如果未來需要變動收支水準，或額外提領大筆款項，同樣須提交報告書，說明用途及理由，法院裁定通過後發出「指示書」，監護人持該指示書向金融機構提領。

鎖定失智患者的犯罪，正在南韓各地蔓延，即便檢警介入調查，大多仍因「患者證詞反覆，無法清楚表達」、「加害人是唯一家屬，沒有其他人可以照顧患者」等原因，導致調查中斷，當老年人處於最脆弱的時刻，帶著「善良面具」的人們走近，晚年資產就流進了最親近之人的口袋，隨著暗黑真相逐漸浮出水面，南韓政府恐無法再置身事外，必須重新盤點並修正目前的監護人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