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家躲網咖、汗蒸幕…南韓10萬「無家青年」陷社安網死角掙扎求生

當家不是避風港，無家青年何去何從？最新調查推估，南韓處於無家危機狀態的青年可能高達10萬人，其中多數不是傳統定義上的街頭露宿，這些青年選擇夜宿的場所，大多是網咖、汗蒸幕等24小時營業的商業設施，政府的統計數據根本沒有掌握，許多無家青年經歷原生家庭的創傷、努力打零工仍支撐不起最基本的生活需求，與此同時，國家福利制度卻對他們關上大門，無處安身的青春一片茫然。

無家青年逾8成陷憂鬱…

無家可歸的人，必定露宿街頭嗎？韓媒《京鄉新聞》今年10月公布「DADADA社會協同組合」的調查報告，該組織調查南韓過去一年來曾經歷「無家狀態」、年齡介於19至34歲的156名青年，發現了國家統計數據難以掌握的實態，在受訪者當中，經歷「無家狀態」期間的逗留場所（可複選）依序為：三溫暖與汗蒸幕（45.5％）、網咖（37.2％）、熟人家（35.9％）、汽車旅館與廉價旅社（30.1％）、24小時咖啡廳（29.5％），傳統上的街頭露宿者僅佔16.7％。

分析指出，全韓處於無家危機狀態的青年，推估約10萬人，由於南韓的無家青年在意外界眼光，且為了避免遭遇犯罪威脅，大多選擇躲進24小時營業的商業設施，因此傳統意義上的街頭露宿調查，往往遺漏了這群無家青年。

南韓國家福利體系未能接住的「隱蔽型無家青年」，正面臨嚴重的身心靈健康危機，受訪的無家青年當中，高達84.6％出現憂鬱症狀，這是全體青年憂鬱比例的將近10倍，更有76.3％的受訪者曾想過自殺或自殘。



沉重的貧困循環彷彿看不見盡頭，接受《首爾新聞》訪問的30歲無家青年A某，18歲就離開家中，此後他每天一睜開雙眼，就開始煩惱「今晚該住哪」，他曾輾轉街頭、朋友家、工廠宿舍、汗蒸幕與廉價旅社，只要聽說臨時工的招募消息，他便搭乘巴士往返釜山、大田與首爾工作，但靠這些日薪工作的收入，連一間5坪套房的押金都付不出來，A某感嘆：「一直欠朋友人情，連人際關係也變差了，每當工作中斷，就感到茫然。」

南韓非營利組織「美麗基金會」今年4月公布一份調查結果，在187名受訪的無家青年當中，高達73％的受訪者，最近一個月的收入未達1百萬韓元（約未達2.4萬元台幣），54.5％從事臨時工性質的工作，背負債務的比例達到79.7%，當手頭資金不足時，許多人選擇犧牲基本生活需求：不吃飯（58.3％）、放棄或延後就醫（52.9％）、因未繳手機費而中斷通訊（49.7％）。

「欠打才被打」原生家庭悲歌

無家青年之所以在外徘徊，常出自原生家庭的問題，據《韓國日報》報導，2014年、當年27歲的裴惠林（배혜림，音譯）選擇離開家中，在她眼中看來，這是保護自己的唯一出路。當年裴惠林在家中抱怨弟弟的電視聲太大，身高190公分、體重100公斤的弟弟一氣之下，抓住她的手臂強力推進房間，導致裴惠林韌帶拉傷，成為她離家的引爆點。

離家兩年後，她曾質問父親，為什麼當時沒有勸戒弟弟，結果得到一句：「會被打，肯定是你自己有欠打的地方。」裴惠林狠下心不再聯絡家人：「每當聽到『爸爸』、『媽媽』，我心裡就在想，這是我永遠不會使用的稱謂」、「『家人』對其他人來說，也許是真實存在的，但對我而言只是空洞的詞彙。」

除了情緒虐待與家庭暴力，也有青年受到家人的經濟剝削，接受《韓民族日報》訪問的無家青年李恩（化名），自2019年10月離開父母，她表示：「我從高三開始打工，一直到30歲為止，爸媽持續要求我借錢給他們，甚至用我的名字申請貸款」、「如果我不借錢，他們就不讓我睡覺，還會怒罵我，難道我是提款機嗎？」



韓聯社於今年9月中秋節之際，刊出《被排除在中秋節之外的青年》專題報導，以連續三篇專文探討無家青年議題，受訪的一名33歲無家青年張熙京（化名），今年6月因家暴問題離開父母家，一開始她先找上汗蒸幕，但使用超過12小時必須加收費用，她不敢整天待在裡面，一天中剩下的12小時，她就去做臨時工，或待在圖書館，這是她唯一「不用花錢就能待在室內的地方」。

張熙京透露，在兩個多月來，每天都感到不安：「如果明天圖書館沒開，我該去哪？」張熙京背著全身家當，夜晚將衣物塞進汗蒸幕的狹窄置物櫃，白天背著沉重行李走進圖書館，感覺所有人都盯著她看，讓她恨不得躲進地洞。

為了洗淨打工時汗水浸濕的衣服，必須使用一次數千至1萬韓元的自助洗衣店，打工時為了寄放行李，公共置物櫃的一次使用費也超過1萬韓元，手機通訊費更是沉重負擔，但這同樣是「必要花費」，如果沒有手機，連打工機會都很難找到。零零總總扣除後，張熙京每月帳戶餘額所剩無幾。

政策盲區：有錢才能領補助？

韓媒《中央日報》2023年刊出的一篇社論，標題為《受不了家暴而離開家庭，卻因父母無法獲得補助》，點出南韓現行規定的殘酷現實，與原生家庭切斷關係的青年，無法再獲得家庭的經濟支援，只能獨自求生，但卻存在許多制度障礙，其中一項問題是，許多無家青年難以將居住地址登記在自己名下，因為父母依法可以查閱子女的居民登記謄本，找到子女的住處，這些無法忍受原生家庭的青年，如果將居住地址登記在名下，就可能被父母找上門。

無法將戶籍地址與父母分開，自然落入了福利政策的照顧盲區，調查數據顯示，無家青年每3人當中就有1人，從未使用過公共福利制度。根據南韓的法律規定，如果要領取基本生活保障給付，必須自立門戶，年滿30歲可成為獨立戶長，未滿30歲的人通常必須結婚才能與父母分戶，或是取得所得中位數40％以上的收入，才能被認定為獨立單人戶，對於無家青年來說，根本是不可能實現的條件。



無家青年因生活貧困，需要申請補助，前提條件卻是獨立成戶，產生了「先有錢才能申請補助」的弔詭邏輯。接受訪問的無家青年常分享類似遭遇：「去瞭解住宅支援政策時，發現由於家庭文件仍與父母有關聯，不符合申請的收入條件」、「因為沒有收入，到地方行政機關詢問補助，對方告訴我申請需要父母同意。」

根據南韓青年福利政策的規定，如果與扶養家庭的關係中斷，可以例外被認定為獨立家戶，但提出相關證明並不容易，各個地方機關的標準也缺乏一致性。一名離家的女子韓某指出：「在申請國家獎學金時，不得不聯絡我爸」、「為了存活下去，必須和斷絕關係的原生家庭重新聯絡，讓我壓力很大。」

我這種人也迎來「還不錯的日子」

投入青年議題逾十年的社會福利師金英浩（김영호，音譯）接受韓聯社採訪，他說明：「很多人來到青年支援中心時，帳戶已經沒有任何餘額，還有人因為沒有車資，也沒力氣走路，連來中心一趟都很吃力」、「有些青年朋友把手機賣掉，沒有辦法證明自己的身份，甚至因為偷吃餃子被帶到警局，那位朋友已經餓到受不了，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就把店家的餃子吃下肚了。」

金英浩強調，許多無家青年討厭過節，不只是因為感受不到家庭的溫暖，「更讓他們感到難受的，是別人隨口問起的『現在在做什麼』、『有在上班嗎』，我們應該建立一套社會制度，讓青年即便沒有獲得家人的幫助，也不至墜落深淵。」

據韓媒「Oh My News」報導，人權活動人士韓娜（한낱，音譯）分享與無家青年的對談，其中一名受訪者說道：「和爸爸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已經處於居住不穩定的狀態」，換句話說，有些青年不是離家後才進入無家狀態，原生家庭的家暴或虐待問題，早已讓住家成為不穩定的空間。如果沒有了解無家青年的人生經歷，這些經歷又如何影響後續的離家、工作、債務、人際關係與健康狀況，只是提供住所給他們，反而可能成為「讓他們更加孤立的洞穴」。

無家青年一邊修復原生家庭時期承受的身心創傷，一邊努力建立經濟自立的基礎，國家福利制度卻仍將他們與父母綁在一起，部分民間力量正試圖彌補體系間的漏洞，例如南韓社會企業「282 Books」在全羅北道南原市營運的「鯨魚之家」，是全韓第一個同時協助無家青年克服居住與就業問題的「自立空間」。



今年6月接受《週刊朝鮮》訪問的無家青年韓大允（한대윤，音譯），目前就在鯨魚之家服務，他為當地青年策劃讀書會、在地市集、電影聚會等活動，也規劃無家青年的專屬活動方案，對韓大允來說，這裡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家」。韓大允與家人關係不睦，從20歲起即鮮少回家，大學時期流連系辦與社團教室至深夜，但因戶籍地址難以與父親分離，他無法取得福利補助。

社會企業「282 Books」了解韓大允的狀況後，主動提案：「要不要搬來南原市生活看看？」在鯨魚之家的協助下，他不僅開始自立生活，也能為無家青年的社群做出貢獻，他分享：「現在睡得比較好了，我從小沒有服用肌肉鬆弛劑就睡不著，最近即便不吃藥也能入睡」、「無力感消退後，開始有自己想做的事，就算是像我這樣的人，也過上了『還不錯的日子』。」

疲憊的一天結束後，能夠回到家中安心休息，對許多人來說理所當然的事，卻是無家青年的每日煩惱。完善無家青年的實況調查、補足支援政策的保障漏洞、整合第一線的審查標準，甚至協助建立穩固的社會關係網絡，在無家青年重新站穩腳步的路上，南韓政府有許多課題仍待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