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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語教育亂象2-2】縣市各吹各的號 學生愣在起跑點

    2023-05-05 07:30 / 作者 吳尚軒 / 記者
    各縣市教育局各自解讀「雙語教學」,讓教學現場無法統一做法。圖為大學校長論壇。廖瑞祥攝
    今年(2023)高三的陳怡潔從高一開始,英文課就是全英語授課,用英文學英文聽起來很是理想,但她說,實際上卻常常令人挫折。

    她就讀於台南女中,英文課上,除了聽老師講課外,也要跟同學分組用英文討論學習單內容、訓練聽力,教學以生活化的口說、聽力為重點,然而怡潔說,當老師教授文法時,自己常常聽得懵懵懂懂,必須靠死背單字才能撐過去,不然就只能下課後去補習,用中文學英文,才能把該學的東西學完。

    其實她認為,這個教學法各有利弊,歷經3年的聽說訓練,她有自信能隨時跟外國人對話,但反過來說要面對閱讀、書寫為主的大考時,學生就必須自己另外找資源,像她除了補習外,還要另外買參考書、題本才能跟上考試進度,「但其他家裡沒錢補習的人怎麼辦?」

    她國中就讀於高雄湖內,是個以養殖漁業跟農業為主要產業的鄉鎮,因此怡潔總會想起,國中同學有些人,以前連用中文上課都跟不上進度,如果其他科目也都要用英文上,這些人還能應付得了嗎?

    怡潔的擔心不是杞人憂天,自從2030雙語國家政策上路後,我國各級學校從2020年起開始推動雙語教育,如今越來越多學校、越來越多科目,開始用中英混合,甚至是全英語的方式授課,卻也讓教學現場亂象橫生。

    中央起頭、地方加碼 雙語教育各吹各的號

    為了讓台灣能夠更與國際接軌,行政院推動的「2030雙語國家」政策於2020年正式上路,目標是2030年時,全國要有超過9成的中小學英語課以全英語授課,且有30%學校在其他科目能雙語教學。

    不過這項政策上路迄今爭議重重。如台灣大學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院長廖咸浩、東海大學外語系講座教授何萬順等學者,便數度舉辦論壇、投書媒體,指出許多人奉為表率的新加坡,其實早在1978年便透過研究發現,一個人無法同時精熟英文和母語,因而放棄雙語,改為獨尊英文,迄今華人家庭已有7成在家只講英語,就連新加坡總理李顯龍都感嘆,星國已失去華語優勢。

    而在今年4月,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也發動連署,呼籲雙語政策喊停,指出如今的雙語國家政策,違背《國家語言發展法》的多語精神,要求政府撤回相關計畫、停止各項評鑑與甄選,總共吸引超過7000人附議,「英文好的沒有因此更好,其他科目卻因此更弱」,一名附議者如此寫道。

    目標已經爭議重重,施行細節更讓教學現場反彈。一名台北市國中校長便坦言:「即便到現在,教育部仍無法很明確跟中小學說明,究竟要做到什麼程度。」

    在教育部喊出2030雙語政策之後,各縣市也陸續跟進喊出政策目標,如台北市提出雙語課程學校,要求學校3分之1以上課程雙語教學;桃園市側重外師,目標是學校3分之1課程要由外師跟本國教師共同授課;新北市的雙語學校認定標準,則是至少1門主科,其3分之1授課時數採取雙語教學,目標是2030年所有學校都有雙語課程……光是所謂雙語學校,六都就有六種認定辦法。

    六都雙語學校認定標準


    這名校長指出,另一個問題是,所謂雙語教學,到底要採用全英語授課,還是英語、母語混用的課室英語(CLIL)?事實上,教育部為了培育師資,要求各地大學開設課程讓現有教師再進修,但不同流派的教授對此也意見紛歧,加上縣市教育局各自解讀,教學現場完全無法統一做法,「教育部要快速清理戰場,到底要上到什麼程度、怎麼上?這些細節都要趕快訂出來。」

    「別讓小孩輸在起跑點!」 家長、議員逼著學校上陣

    疑慮重重下,為什麼學校還要推行?這名校長則無奈表示,學校當然也可以不跟進,「但為什麼大家都要?因為家長要。」像他當初並不打算跟進,招生時立刻就被家長關切,此外民代也把推動雙語教學當政績,其實即使是台北市,如社子島、港湖等邊陲地區,也有不少學校其實狀況很難跟上,但還是在當地議員的要求下,硬著頭皮推動雙語教育。

    同樣的情況不只在都市發生。來自南部偏鄉的高中教務主任俊洋(化名)坦言,學校之前也因為不跟進雙語教學,遭到議員私下關切,「他們就說,其他縣市都在做,難道要讓我們的小孩輸在起跑點?」

    但俊洋無奈指出,偏鄉地區的學生,光是家庭背景就跟都市地區不同,不少人對學習本身就已經缺乏興趣,老師要特別耗費心力去引導,如果硬要加入雙語教學,擔憂學生只會更快失去動力,「很多學生連26個英文字母都背不全,你要他雙語教學幹嘛?」

    另一個問題是,俊洋的學校光想找一般老師就困難重重,招聘連續8招、9招還找不到人是常態,遑論用更高的標準找雙語教師,因此只能讓現有教師透過增能、進修課程,取得雙語教學的能力,但下課之後,到最近的師範大學光開車就要1個小時,「有多少老師願意另外花這個時間?而且為什麼要要求他們這樣額外奉獻?」

    俊洋無奈感嘆,讓學生有好的英文能力當然立意良善,但假若缺乏配套,連老師都找不齊的情況下,恐怕只會越來越加大城鄉差距。

    新課綱、雙語政策連環來 教師自嘆沒有三頭六臂

    「新課綱才剛跑完,接著又要雙語教學,接下來本土語言又列入必修,學校哪有那麼三頭六臂?」談到如今教育現場的負擔,全國高中學校產業工會理事長高孟琳無奈說,現場教師員額沒增加的情況下,許多學校已經非常疲憊。

    高孟琳說明,目前不少縣市鼓勵教師成立專業社群發展教案,國教署也補助相關經費,但效果並不顯著,「這多少有讓學生提升外語能力,但要聽得懂還是有困難」,尤其高中以下學校是學習基礎知識,學生基礎還不穩固時,要用不熟悉的語言學習,更是難上加難,加上新課綱下,必修科目的學習時數已經比過去減少,如果未來這些課也要進行雙語,更會加重負擔。

    面對種種批評,國發會在去年(2022),宣布將「雙語國家政策」改名為「雙語政策」,強調不會把英文列為官方語言,然而年底又再提出「雙語國家發展中心設置條例」草案,期望成立行政法人專責推動。

    該草案今年4月送入立法院,朝野立委未獲得共識,仍待協商,而值此同時,來自教育現場的批評聲浪始終沒有止息。在政策上路3年的現在,又有誰說得清楚,2030年的台灣人口中,到底會說著怎樣的語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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