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在東部、創傷在家庭　台灣如何陪伴烏克蘭？

吳靜怡最近一次去烏克蘭是2025年7月，抵達當天是7月4日，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與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才剛通話，晚間就有俄軍500架無人機與11枚飛彈攻擊基輔。她在旅館裡聽見機關槍與砲聲隆隆，清晨醒來，整座城市都瀰漫著煙硝味，「那一刻，我終於知道什麼是戰爭的味道。」她說。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至今已經4年，外交部及其轄下的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國合會）自戰爭初期就援助烏克蘭。吳靜怡是國合會人道援助處援助發展組長，為此已三度前往烏克蘭。她怕母親擔心，每次都只交代前往波蘭，母親至今仍不知，她到達波蘭後總是再搭超過10個小時的臥鋪火車前往烏克蘭。

波蘭通往烏克蘭的火車經常在晚上11點抵達基輔，若在旅館聽到空襲警報，就必須前往防空設施，空襲警報約在早上5點結束。7月5日一早，吳靜怡到達烏克蘭當地的合作單位開會，彼此互相擁抱，特別珍惜與大家每一次見面，「在戰爭期間，發生什麼事情，其實你都不知道。」她發現，當地人每一次見面都擁抱握手，即便昨天才見過面，「能夠平安抵達辦公室和對方共事，真的非常珍貴。」

英雄碑與兒童創傷
吳靜怡分享，在烏克蘭學校門口或街道上隨處可見「英雄碑」，上面掛著在戰爭中陣亡的士兵照片與鮮花，這對每日經過的學童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兒童本就是社會中的脆弱族群，但戰爭發生時，更受重創。國合會曾與世界兒童權利組織（Tdh）烏克蘭分會合作，進行「強化烏克蘭受戰爭影響之兒童、青少年及其家庭心理健康及心理社會支持計畫」，提供兒童心理與諮詢服務。

去年中，國合會也響應烏克蘭第一夫人歐倫娜（Olena Zelenska）所提出的「How are you」國家心理健康旗艦計畫，至今持續執行「烏克蘭西部受戰爭影響兒少心理健康及數位賦能提升計畫」，更著重關懷高風險兒童。吳靜怡表示，這些計畫不只是針對兒童，也包括與家長共同學習可以緩解兒童焦慮與不安的方式。

前線在東部，但創傷在家庭。戰爭中，男人上戰場，但整個家庭都被捲入其中。戰事未歇，生活仍須繼續。除了兒童，家中的婦女必須擔起經濟之責，國合會也與世界展望會烏克蘭危機回應團隊共同合作「烏克蘭婦女賦權、職訓及農業支持計畫」，與教育機構合作開發專門的職訓課程，協助當地婦女獲得技術與資金等協助。

從前線到家庭的社會工程
烏克蘭與其他開發中國家不同，並非典型受援國，在戰爭前農業發達，並同步發展電子科技業，但在戰爭中突然轉為人道需求高度集中國家。吳靜怡就分享，因此國合會在當地宣傳協助婦女職訓、創業的計畫時，一度遭當地人誤以為是詐騙集團，經過多次互動後才建立信任，當地人還送她一件傳統服飾，表達感謝。

吳靜怡指出，戰爭初期許多烏克蘭人逃往其他歐洲周邊國家，羅馬尼亞是烏克蘭難民的主要收容國之一，早在2022年，國合會就與台灣好鄰居協會合作執行「羅馬尼亞之烏克蘭難民兒童社會心理支持服務提升計畫」，外交部也與捷克、波蘭等國的非政府組織合作；不過，戰爭至今4年，許多人回到烏克蘭，或是前往其他國家定居，因此國合會也將援助重點轉回烏克蘭。

吳靜怡觀察，退伍軍人在戰爭數年後也是一群需要援助的群體，重者在第一線戰場遇上50%大面積的燒燙傷，身體需要裝設義肢，心理上也面臨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輕者則要重新學習新的技能，協助家中生計。她提到，外界預估約有10萬烏克蘭人因戰爭而截肢，但烏克蘭的義肢產能不足，身心靈的復健都是龐大的人道援助需求，是一個至少數十年的社會工程。

邊打邊重建的人道救援
烏克蘭正經歷「邊戰爭、邊重建」的過程，負責緊急應變、災害管理及民防的烏克蘭國家緊急服務局（SESU）任務量大幅增加，消耗烏國的救災與緊急醫療救護體系。來自台灣的力量不只是救急，而是協助重建社會機能，目前與波蘭國際援助中心（PCPM）合作的「烏克蘭緊急應變強化計畫」，協助訓練專業救援能力與到院前緊急救護能力，期盼未來能與台灣的消防單位交流。

吳靜怡表示，台灣對烏克蘭的援助有2個途徑，首先是與國際非政府組織合作進駐當地，二是與烏克蘭地方政府合作，地方政府也會拉上其他非政府組織合作，而國合會主要負責前期的方案規劃與設計，國合會在烏克蘭援助的群體遍及婦女、兒童，領域橫跨第一線救護、婦女賦權與心理支持，至今直接受益人數約2萬人。

國際援助若不理解當地脈絡，可能反而冒犯，曾有國際組織在烏克蘭發起「供水及衛生」計畫，沒想到卻搬出在其他發展中國家的方法，從洗手開始教起，「很多烏克蘭人就被嚇到，他們覺得『你把我們當什麼，為什麼這個還需要教』」這是吳靜怡多次前往烏克蘭的原因，她必須確認台灣規劃的援助方案符合當地需求。

願意同行的價值外交
援助容易被誤以為是單方面的給予，國合會副秘書長謝佩芬認為，國合會代表台灣在烏克蘭的援助同時增強了台灣與歐洲國家的信任關係，許多歐洲政要知道台灣對烏克蘭的援助時，「對台灣的態度都不一樣，非常加分」，他們認為台灣不只是「說一套、做一套」，而是「Talk the talk, walk the walk（說到做到）」。

外交部長林佳龍就任以來不斷倡議「總和外交」，謝佩芬認為援助烏克蘭就是其中「價值外交」的一環，她特別提到，國際上的確不斷在討論戰後重建的產業，但尚不成熟，「價值外交還沒轉換成經貿往來」，現階段還看不到實質利益，更凸顯台灣的行動是展現民主價值，並非功利主義式地計算未來獲利。

戰爭讓烏克蘭人疲憊，但也讓他們更珍惜仍在運轉的生活。對台灣而言，援助不是居高臨下的施予，而是在理解對方需求後，共同維持並重建社會尊嚴與機能。在煙硝味尚未散去的城市裡，人道援助的意義不只是物資與計畫，而是讓彼此知道即便身處戰爭，仍有人願意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