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導演、瀚草文創董事長湯昇榮。李政龍攝
湯昇榮首部執導長片《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在年底檔期上映,這部以中壢事件為背景的電影,主要語言是客語,面對看似不利票房的題材,他透過擔任《茶金》、《模仿犯》等金牌影集製作人的經驗,從大量文獻、訪問資料中梳理出主線,並透過台灣近年累積的製作方法,期盼用台韓愛情故事,帶出1977年大時代下的政治衝突。首度執導的長片《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在聖誕節檔期上映,緊接著跨年,與《阿凡達》、《動物方城市2》撞檔,金牌製作人湯昇榮略感壓力,他說發行商對片子有信心,可以以愛情電影的形式開出一條路徑。
運用類型與國際大片在院線決戰,這是台灣影視近年來的常見景象,背後後盾,則是影視工作者累積多年拼命追趕、升級後的技術能力。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背後,是台灣影視工作者累積多年的經驗。瀚草文創提供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由湯昇榮及鄭乃方共同執導,以1977年的桃園中壢為背景,家中經營照相館的賢英(李沐飾),與就讀大學的弘國(宋柏緯飾)是青梅竹馬,某一天,來台交流的韓國跆拳道教練浩熙(振勇飾)踏入照相館,吸引了她的目光,也在兩人的關係裡激起漣漪,然而時代並不平靜,縣長選舉投票前夕,擔心執政當局做票,弘國與學生運動的夥伴們暗中策劃行動,牽引出更激烈的事件……。
《茶金》後開發中壢事件 歷史題材得要大眾化這個事件的背景,正是1977年的中壢事件,當時國民黨在桃園縣長選舉中,被指控以在選票上沾印泥的方式做票,衝突最終演變成1萬民民眾包圍桃園縣警局中壢分局,並燒毀警局與宿舍,後續導致重新開票。
湯昇榮也是瀚草文創董事長,台灣觀眾對於瀚草並不陌生,他們最初以影集《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麻醉風暴》打開知名度,近年包含《茶金》、《誰是被害者》及《模仿犯》等,屢屢交出代表作,電影則有《紅衣小女孩》系列;除了這些作品外,湯昇榮也是《我們與惡的距離》、《火神的眼淚》、《聽海湧》及《星空下的黑潮島嶼》等話題影集製作人,是一線王牌製作。
瀚草的作品對觀眾而言並不陌生。圖為影集《模仿犯》劇照。資料照,Netflix提供
過去是記者出身,踏入影視後超過20年到現在,湯昇榮交出首部長片,他回顧自己身為苗栗客家子弟,過去專注的其中一個議題就是客家元素,4、5年前《茶金》結束後,友人開始來問要不要拍中壢事件,他也有感於從來沒有以中壢事件為背景的作品,而展開計畫;要操作歷史題材並不陌生,但他希望可以朝向大眾化前進、打開台灣的市場,「我就想韓國會不會是一個可能性?」
1977年過後不久,韓國在1980年發生光州事件,如今包含《我只是個計程車司記》、《華麗的假期》等不少衍生作品叫好又叫座,湯昇榮於是思索結合的可能,機緣巧合下,他跟印刻文學社長初安民聊到此事,初安民竟反問:「你知道我是1977年從光州中學畢業的嗎?」
串起1977年台韓聯繫 開發故事全靠田調找資料知道1977年台韓確實有聯繫後,主創團隊開始調查資料,翻論文、訪談能找到的相關人士,將這些元素收斂成角色。
湯昇榮回顧,大家知道中壢事件裡,有位中央大學的學生參與,但沒有詳細的資料,後來發現1977年有金韻獎校園民歌競賽,因此將宋柏緯的角色設計成一位會彈吉他的學生;另一方面,他們在田調過程發現中壢事件的照片非常少,因此思考到照相館詢問,有無當年相關影像,誤打誤撞下,確實找到一間老照相館,經營的女主人從國小還沒畢業就開始學著洗相片,因此用發想設計出李沐飾演的「賢英」的角色。
主創團隊從大量文獻跟田野調查中,聚焦出3位主角。瀚草文創提供
來到關鍵的台韓聯繫,他們在論文上發現,1977年時台灣有1500名外國留學生,當中1000名是韓國人,當年台灣與韓國都在二戰後脫離日本殖民發展,台灣由於地理因素,在經濟上較快找到軌道,彼時紡織產業已經能在國際競爭,也開放留學生,因此吸引大量韓國人、韓國華僑回台。
振勇的角色,最初的設定也是韓國來台的大學生,然而這個構想始終無法在戲劇上有更多發揮,苦思許久後又遇上《星空下的黑潮島嶼》開發期而暫緩。時隔幾年後,他們又在歷史資料裡找到出路,發現蔣經國擔任國防部長時,認為跆拳道是很好的近身肉搏技,因此從60年代末期開始引進跆拳道,並招聘韓國教練來台為軍方授課。
這個資料,竟然跟湯昇榮的過去重疊。他擔任記者採訪時,曾認識一名台灣跆拳道教練陳秋華,就是來自中壢的客家人。陳秋華最初是跟韓國教練學跆拳道,後來又被國民政府派到約旦幫親王訓練侍衛隊,更為約旦培養出第一面跆拳道奧運金牌。
韓國元素最難連結,湯昇榮團隊最後意外發現,能用跆拳道來接故事。瀚草文創提供
中壢、韓國、跆拳道三個元素開始發酵,最後主創團隊找到了韓國華僑譚道良,他不但曾在台灣開設道館,更在1977年拍了電影《千刀萬里追》,是台灣的第一部3D電影,於是他們終於定調,將最後一位主角設定成來自韓國的跆拳道教練,並因此跟時局有所牽連。
台灣影劇「多聲道」是基本 湯昇榮曝心法「要有生活感」為了拍攝《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劇組必須還原1977年的中壢時空。湯昇榮細說,中壢是桃園地理中心,70年代高速公路第一段通車就是到中壢,也有大火車站,是商業聚落,人潮更來自四方,也讓語言上非常豐富,除了閩南語以外,苗栗來的客家人講四縣腔的,新竹來的是海陸腔,兩者更混和出獨特的「四海腔」,加上鄰近龍潭陸軍總部、眷村,因此也有許多外省子弟往來。
中壢位處交通樞紐,族群組成非常多元。瀚草文創提供
中壢事件發生時,湯昇榮才8歲,當然沒太多記憶,但他的姊夫家裡就在中壢開工廠;他到那裡玩時的記憶是「很多制服」。各家工廠的工人、軍人,甚至大學生也要穿制服,當時中央大學、中原大學的學生穿著卡其色制服,跟其他人一起走在街道上,「它融合度夠高,所以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樣態,所以用中壢來講這個故事是很有趣的。」
曾有人開過玩笑,這幾年接演台劇,主演的語言能力都會突飛猛進。確實,考量台灣除了原住民外,尚且是由不同移民、外來者構築成的社會,尤其歷史題材往往需要開啟多聲道,從《茶金》、《聽海湧》到《星空下的黑潮島嶼》,對湯昇榮團隊來說,多語言已經是不陌生的拍攝模式。
湯昇榮,片中3位角色都要學習不熟悉的語言,宋柏緯和李沐要學四海腔客家話,振勇要學華語,「當然這個對我們講不陌生了」,要先從發音學起,然後再透過逐句學習,這部份已有SOP,但最重要是呈現生活感,從《茶金》開始,他們更加注重尾音、發語詞,這一次則選用四縣腔為主,一句句練習對白的過程裡,也安排排戲,讓他們熟悉角色的心理狀態跟要表演重點。
牽涉複雜的歷史背景,台灣影劇使用多種語言已經是常態。圖為《聽海湧》劇照。資料照,公視提供
湯昇榮解釋,透過演員實際排戲,除了熟悉角色心境、情緒外,也能在過程裡調整語言的使用方式。比方說振勇在劇中要用華語講「你跟我一起去合歡山」,但後來發現在不熟悉的情況下,應該只會講簡單的關鍵字,比方說:「你、我、去」。
金獎美術指導助陣 「還原1977」三層樓打掉重來場景也是累積許久的經驗。《茶金》藉由實地取景,及特效後製還原出1949年的大稻埕街景、茶廠與洋樓,《聽海湧》及《星空下的黑潮島嶼》則在岸內影視基地搭景,拍攝太平洋戰爭的馬來西亞戰俘營、1950年代的火燒島監獄,本回《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則請到了資深美術指導許英光。
許英光從90年代的《少年吔,安啦!》、《戲夢人生》,到後來的《一八九五》、《一把青》,以及近年的《斯卡羅》,獲獎無數,湯昇榮則表示,他們本來希望《茶金》時就能合作,但彼時許英光當結束《斯卡羅》的工作,感到非常疲累,直到《那張照片裡的我們》才終於有機會。
許英光是資深美術指導,包括《斯卡羅》等歷史大戲都是出自其手筆。圖為《斯卡羅》劇照。資料照,公視提供
對於此次合作,湯昇榮直誇許英光是魔術師,「他會還原所有你可以想像到的東西」,他們當時在中壢找到一間老照相館,正巧也是1977年落成,然而照相館如今已沒有經營,也換成鋁製門窗,場景美術進場第一件事,就是把門窗拆下,全部改成木製,整整三層樓全數改造,劇中李沐的房間,更是許英光親自作木工,重新裝潢出來的日式房舍,從一樓的接待廳、暗房、客廳、攝棚,全都是從無到有搭建起來。
劇中的軍警宿舍,則是位於岸內拍攝基地,沿用《星空下的黑潮島嶼》的綠島宿舍,而團隊又在苗栗找到一間老旅館,把隔間打通後,變成劇中西門町的房子。
《那張照片裡的我們》劇中的軍方宿舍,也是《星空下的黑潮島嶼》的綠島宿舍。圖為《星空》劇照。資料照,客台提供
拍攝更是「虛實整合」。湯昇榮分享,瀚草從《麻醉風暴》開始有拍攝爆破特效的經驗,後續《茶金》、《火神的眼淚》、《星空下的黑潮島嶼》等製作,都跟夢想動畫密切合作,「所以還原這件事我已經不怕了」,而事實上,除了許英光團隊是初次合作以外,工作人員跟《茶金》、《星空下海潮島嶼》都是同一套班底,早就具備相當的經驗。
一個轉場橫跨百公里 環島取景成習慣延續的經驗還有「打橫拍」拍攝手法。《茶金》拍攝地點涉及全台各地,包含桃園大溪及南投魚池的老茶廠、新竹北埔的洋樓,還有花蓮文創園區等,劇中人物每一次上下樓轉場,其實現實裡都橫跨數百公里;所謂打橫拍,即是不按照劇情時序拍攝,而是將同一地點的戲一次拍攝完,以節省拍攝時間跟成本。
湯昇榮指出,這背後就有賴強大的副導團隊,他們將每一場戲有誰要登場、哪些演員跟工作人員要就位,班表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每一回上陣前,都會跟演員說清楚現在是拍哪場戲,劇中前後接續哪個段落,讓他們可以準備好情緒。
多年經驗累積,瀚草團隊已經習慣全台走透透的拍攝模式。瀚草文創提供
而在《那張照片裡的我們》也是同樣手法,第一輪先拍完原來的場景,第二輪騷動發生後,有些場景遭到攻擊,美術組再把玻璃敲破、做出木頭被焚燒過的模樣,第三輪則是未來重建後,又要重新粉刷,來來回回重整過3次場景,「我們就在台灣一直繞,《茶金》也是台灣繞了兩圈半,我們有個工作節奏這樣子運作。」
繞來繞去,從起頭到上映走了4、5年,湯昇榮也感嘆,中壢事件已經過了48年,幾乎沒有人關注,台灣不同時代經歷過太多,中華文化、日本文化,還有美國甚至如今的韓國文化都有影響,常像陳之藩所說「失根的蘭花」,他認為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基底,他的就是客家元素,從過去到現在都在專注在這件事,也希望能讓更多人感到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