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
Apr 10, 2019
厭世沒什麼不對 他浴火重生打造憂鬱的避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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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10, 2019
  • 厭世會社的店主乖哥才81年次,生命經驗卻令人不可思議。攝影╱徐子晴

「歡迎來到厭世人類的避世所。」厭世會社店主乖哥嘴角咧著笑,眼底有光。厭世會社躲在台大公館商圈的一個小角落,門口漆黑神祕,略顯幽黯,裡頭卻隱約透出橘黃光暈。一如那年11月,準備一捆細繩打算上吊自殺的乖哥。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後,他下定決心要提供一個場域,療癒所有退無可退、失去希望的人們。

首次與乖哥相遇,就是在「厭世會社」的吧台。厭世會社是一間餐酒咖啡館和獨立書店的綜合體,這裡提供了各種充滿厭世意味的餐飲,像是「單身以淚洗麵」、「希望幻滅於黑麵」、「苦艾薏仁鱸sir燉飯」,就連美味的提拉米蘇也命名為「月初就吃土」。

  • 厭世會社的外貌看似陰暗,裡頭裝潢卻復古溫馨。攝影╱徐子晴

高材生赴外地求學 完美主義讓他得憂鬱症曾自殺

這天傾盆大雨,即使這間店才剛開張兩個月,厭世人群卻蜂湧而至。相較於晦暗的外表,室內卻意外的明亮溫馨,裝潢充滿復古氛圍,客人的笑語連同觥籌交錯,厭世都不厭世了。乖哥一邊煮咖啡,一邊幽幽地說著他至今的故事。

「我有重度憂鬱症。之前在新加坡當工程師,後來壓力太大自殺未遂,就決定要回來開一間可以接納我們這些人的地方,透過互相訴說、療癒的過程,鼓勵大家走出來⋯⋯。」81年次的乖哥,說起這些話語氣平淡輕鬆,內容卻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乖哥從小便對自我要求高,個性相當完美主義,自高雄醫學大學畢業後,決定赴新加坡進修材料工程,「只要我設定好目標,就會盡全力把它完成。」乖哥說,一個人在新加坡生活不易,又不喜歡當時的求學環境,一度陷入低潮。為了逃離當時的狀態,他休學並進生醫領域工作,邊準備申請劍橋大學碩士。

殊不知,沒有最低潮,只有更低潮。乖哥二度申請上劍橋,卻因資金問題,以及與當時在新加坡的指導教授關係緊張,最終只得被迫放棄,「我當下只覺得絕望。」當時他連續兩段感情不順遂,與原生家庭的關係也非常疏離;在無法達成自己的目標時,人生彷彿變成一場空,整個人頓時被捲入憂鬱和痛苦的漩渦中。

「優雅的刺蝟」拒絕外界刺激 丟光家當只剩自己

「我覺得活著沒有意義,出現了想死念頭。」乖哥形容自己像是《優雅的刺蝟》中的主角,渾身帶刺、不相信人。他刪除手機裡所有社交軟體,拒絕與他人往來,讀遍了各種與存在主義、生死相關書籍,決定自己要「不麻煩任何人而死去」。即使一心想死,乖哥仍展現完美主義性格,縝密規劃「去死」這件事。他把獎學金寄回家,把房間清空,丟掉手機,只剩下自己。

乖哥最後在旅館房間上吊未遂,在脖子上勒出一條深深的傷痕。他被路人發現送醫,院方評估需強制住院。自殺是一件需要強大意志力,以克服痛的感受,執行計畫前難道不怕痛嗎?乖哥僅淡淡地說,當時認為活著的苦難大於死亡,所以可以忍耐。就連醫生也傻眼,直指這麼冷靜計畫自殺的人,非常少見。

在強制住院的一個半月中,他被診斷出有重鬱症(Major Depression)。他按時服藥,日出而醒、日落而息,彷彿被關進了一間監獄中,隔離世間的紛擾。在那裡,只有醫生、護理師、病友,沒有任何一點來自外界的刺激。

外界溫暖關懷生出力量 第一次想試著為他人而活

乖哥漸漸恢復了些力氣,出院後則暫居在前女友家,也開始恢復使用社交軟體。他發現很多人著急在找他,甚至有在美國的朋友打越洋電話到新加坡報警,「這些讓我很感動,有人不放棄我、願意照顧我。我開始想,是不是該為這些人活下去?」於是刺蝟身上的刺,漸漸脫落。

「新加坡的精神病院有一種組織叫做『病友互助會』,痊癒的病友會回到醫院,和大家分享經驗。這也是我動念想開厭世會社的源頭。」乖哥說,大部分病友都是10到30歲的青年,明明年輕有才華,卻因曾有病史求職不順利。

憂鬱症或躁鬱症病患,與常人相較下需要較多時間休息,較難尋求朝九晚五、或薪水好卻高壓的工作。面試時被問及先前離職的原因,也不敢透露自己的病況,擔心遭歧視直接不錄取,或獲得工作後容易被開除。

乖哥有次和互助會的Leader聊天,兩人互問:「為什麼這個社會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接納像我們這樣的人呢?」就連病友互助會,都必須回到醫院才能相聚。乖哥遂計畫成立一個友善的工作環境,提供病友和世上被壓力追著跑的人們,一個可以喘息的空間。8個月後,厭世會社在台北公館正式營運。

厭世會社挑戰社會霸權 盼提供疲憊人心喘息空間

「厭世會社」這個店名,不僅是對憂鬱傾向者的一種暗示,更體現出乖哥想挑戰精神病患去污名化的決心。他說,積極樂觀就像是一種「文化霸權」,彷彿只有積極樂觀才是好的人格特質,憂鬱和負能量總被鄙視。為什麼大家不能正大光明說自己很憂鬱、很厭世?他認為,厭世不是一件壞事,不應被壓抑。若有一個地方、有這樣一個人,有一個機會能夠抒發這種心情,絕對可以舒服得多。

乖哥笑說,當時在設計裝潢時,曾陷入掙扎,該體現厭世的黑暗風格,還是應營造出療癒舒服的空間?最終他還是回到初衷,決定要打造出新舊融合、舒適悠閒、黑暗中透著光亮的餐酒咖啡館。「人生這麼累,這麼容易厭世,一定要適時喘口氣,才有辦法繼續活下去。」他甚至在門口寫下作家卡夫卡說過的話:「世界有無限的希望,只是不是給我們。」想讓厭世至極的人們,看到能會心一笑。

乖哥規劃,未來位於地下室的書店要增加更多「厭世書籍」,涵蓋心理學、社會學、藝術創作、文學等,盼客人能透過體驗憂鬱的過程,最終獲得療癒。他也希望,厭世會社也能漸漸成為「病友互助會」的存在,疲憊的人們在這裡分享生命歷程,甚至可以變成朋友彼此照應;誤打誤撞踏入此地的人,也可以趁此機會多了解憂鬱症:這不是可怕的疾病,只是心生病了,就像每個人都會感冒一樣。

  • 位於地下室的書店入口上寫著來自存在主義大師沙特的名言:「他人即地獄。」攝影╱徐子晴

我們沒什麼不一樣 都想找到舒服生活的方法

「憂鬱症就像每個人有不同大小的杯子,只是有些人裝水的容量較小,容易滿出來。」乖哥在吧台會和來店的客人聊天,傾聽對方的心事,分享自己的經驗和想法,像是「深夜食堂」的翻版。他都是這樣和客人解釋憂鬱症:「你不能責備或質疑別人的杯子太小,因為每個人與生俱來的特質和能力不同。」

「Hell is other people.(他人即是地獄)」乖哥在地下室書店的入口寫上來自存在主義大師沙特的名言。人存在世上,無法對他人的眼光視而不見;活著是苦難,唯一的藉慰是找到舒服的方式活下去。一如他的經驗,以及試圖翻轉厭世價值的作為:哭著哭著,總有一天就可以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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