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
Mar 17, 2019
【獨家】太陽花5周年⋯島嶼尚未天光 林飛帆憂台灣民主瀕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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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17, 2019

闊別5年,當年的太陽花學運領袖林飛帆,已完成英國進修回台。他的招牌復古圓框眼鏡、書生氣質依舊,可台灣的情勢卻已全然不同。這座島嶼,再次面臨等待天光的時刻。

  • 太陽花學運領袖林飛帆甫完成在英國的學業返台,對台灣的政治局勢充滿憂心。攝影╱林永義

全球氣候異常,今年是台灣72年來最暖冬天。3月的台北卻陰雨綿綿,潮溼又冷冽,不安和鬱悶在空氣中蔓延,竟與太陽花學運當時的天氣相去不遠。當年學運凝聚的強大能量,捲動了許多社會改變,包括時代力量成立、2014年、2016年選舉民進黨勝利拿下政權,以及台北市長柯文哲的白色力量崛起。

去年底9合1選舉,卻又扭轉了局勢。韓國瑜在傳統綠營色彩濃烈的高雄狂贏20萬票,國民黨在縣市長選舉大獲全勝,聲勢又再起;公投結果也反映大部分台灣人還沒準備好接受同婚、反核等價值。種種跡象,其實都指向一件事:台灣保守勢力全面反撲,以及民粹主義再起。這讓不少太陽花世代的年輕人再度對政局感到無力及失望,彷彿當年衝撞體制的那股力量,沒留下任何痕跡。

「台灣現在真的是危急存亡之秋耶,可能在民主體制崩壞、主權喪失的邊緣。」在太陽花學運5週年前夕,我們和林飛帆相約,想聽聽他對於學運過後政局變化的看法,以及他未來的規劃;沒料到他竟對台灣未來如此悲觀。

有別於當年拿著麥克風,在立法院聲嘶力竭帶領群眾的模樣,林飛帆這幾年經歷服完兵役、結婚,完成倫敦政經學院政府政治系碩士學業;再度出現在媒體前的他,外表多了幾分成熟,用字遣詞更加「學院風」,似乎更有學者風範。即便才返台一個多月,他在言談間卻透露出對現今台灣處境的深深憂心。

林飛帆憂心的是什麼?他的下一步怎麼規劃?太陽花世代又該何去何從?以下是《太報》獨家專訪林飛帆的重點摘要:

當初太陽花學運的產生,與台灣社會「反中」情緒集結有很大關係,導致民進黨取得政權。去年九合一大選國民黨大勝,聲勢又再起,難道台灣社會對國民黨路線的疑慮,或是反中的情緒減弱了嗎?

318學運是各種路線的集合,不純粹只有反中。當然反中在當下確實是比較高漲的情緒,但還有些是對民主程序有所堅持的人,他們對政黨政治或代議政治有高度批判;還有另外一群人站在左翼立場,反對全球化或反對自由貿易。

所以我認為,2014年縣市長選舉和2016總統大選的結果,不純然是反中情緒導致民進黨大勝,比較多是大家對國民黨的厭惡。當時馬英九執政期間,推出很多偏向新自由主義的菁英政策,並且放縱財團、剝奪人民土地,導致當年有很多抗爭。這些事情累積下來,導致大家對國民黨極度不信任,決定要在2014、2016淘汰國民黨,也因此當年才會有那句口號:「國民黨不倒,台灣不會好。」那個情緒,會比純粹的反中還要更強烈。

當初2014、2016年民進黨勝選,不是因為大家多喜歡民進黨,而是因為大家厭惡國民黨。同樣的,2018年選舉國民黨勝選,也是因為大家厭惡民進黨,或是對民進黨不抱期待,所以選擇教訓或懲罰民進黨。

大家把票投給韓國瑜或是盧秀燕,這是另外一個反彈:從對國民黨的厭惡到民進黨的厭惡 。大家不是重新擁抱國民黨,而是現在有一群人,他們對現有的政治框架和藍綠版塊高度不滿,反藍、反綠、反建制,這個反建制的浪潮是蠻全面性的,在台灣各地都發生,而且是為數不少的一群人。

2018年民眾討厭民進黨,你覺得是什麼原因?是重蹈2014年國民黨菁英式執政的覆轍?

民進黨執政的困境,是他要面對兩種不同的群眾;一種是民進黨傳統的基本盤,一種是支持進步價值的年輕人。他在這兩種群眾間做選擇和擺盪,他到底要擁抱傳統基層,還是要擁抱年輕族群?

綠營的基本盤大多是些中小企業主,在很多價值立場上是比較保守的,他們對一些進步改革的政策比較難接受。但民進黨在2014、2016年吸納到不少對民進黨沒有強烈情感的年輕人選票,這群年輕人主要是投給某些進步價值,比如說當年民進黨支持婚姻平權、主張非核家園、支持勞基法修法,希望減少過勞、降低工時、增加工資等等。

這兩群人確實是有種內在矛盾存在,可以說在階級層次上不一樣。因為年輕人抱怨的是買不到房子、沒辦法生存、環境越來越惡劣;但這些進步改革議程上,民進黨政府又沒辦法如願達成他們的期待。這兩者間衝突,導致民進黨執政兩面不討好,這和當初國民黨全面性往中國市場靠攏、兩岸買辦的經濟模式是完全不同的狀態。

我自己的觀察是,2017年《勞基法》二度修法,是整個民進黨青年選票快速崩盤的關鍵。當時我人在國外感受很深刻,不少留學生出國後,未來還想要回到台灣工作;但在《勞基法》修惡後,其實普遍在海外留學的年輕人的心聲是,我打死都不要回去,寧可留在國外。那個氣氛是很強烈的。

318學運後,台灣的街頭抗爭次數更加頻繁,無論馬、蔡政府都出動高度警力鎮壓,怎麼看大家自嘲立法院周邊有「台北拒馬展」?

當時我人在海外,看到這些畫面其實蠻遺憾的。2008年野草莓運動時,民進黨就承諾過完成《集遊法》修法,當時的主席就是現在的總統,但是這些承諾他們沒有做到。

人民除了訴諸選票以外,抗爭遊行是剩下唯一的武器,這是很重要的權利。318運動後,警方開始精進技術包圍抗議民眾,這對民主是蠻大的傷害,把人民和政府之間的距離拉得越來越遠。

民進黨政府應該思考一件事,當時不少人抱著高度期待投給你,認為你和國民黨有很大不同。想要讓民眾表達意見、或是溝通對話,就不能像過去國民黨的作法(用拒馬蛇籠)。

怎麼看現在網路聲量極高的柯文哲和韓國瑜?

他們兩人講話的方式和語彙,在大眾的眼裡是非典型,看起來講話很直白、很直接,不會像很多政治人物繞來繞去。

柯文哲在2014年挾著反國民黨的聲勢勝選,2018年又反過來,善用大家對民進黨執政的不滿連任。韓國瑜雖然也是利用「類柯文哲模式」,打藍綠既有的政治結構,但他的勝利背後有造神的因素、把他包裝成無所不能的政治人物,事實上他還是一個傳統的國民黨員。

台灣人漸漸對藍綠兩黨排斥,在看不到代議政治下的可行性,或是如何鞏固既有利益的情況底下,就會把希望寄託在民粹領袖身上。這些政治人物不強調政治上的改變或作為,而是訴諸群眾的號召,只要大家跟著我走,相信我、票投給我就好。

這跟我在歐洲或美國看到很多民粹運動是類似的,像英國脫歐到川普當選,其實背後這種民粹、反建制的浪潮都是一樣的,而在台灣這件事反映在柯文哲和韓國瑜身上。

台灣比較特別的是,這種民粹主義浪潮的興起,很強的一股推力是中國因素。 2018年中國其實花非常的多資源試圖影響台灣選舉,從假新聞到滲透到台灣地方上的宮廟系統和村里長系統,這是台灣和其他地方民粹主義浪潮不一樣的地方。

韓國瑜和柯文哲是目前檯面上聲勢、民調較高的「可能總統參選人」,如何看他們在兩岸議題的主張往統派靠攏?

我覺得台灣現在真的是危急存亡之秋耶在整個民主體制崩壞或是台灣主權喪失的邊緣我之所以會這樣講,是因為很多台灣政治人物朗朗上口九二共識或和平協議,卻忽略中國對這整件事情的設定。

從近年中國緊縮香港公民討論的空間,包括禁止香港討論港獨、命運自主,到升高對西藏、新疆的打壓,可以看出習近平的作為和過去有很大不同。

北京對台灣政策也有所調整,過去馬政府時期的兩岸談判維持半官方的底線,現在中國直接跳過中央政府,直接滲透地方基層。有大量的台灣人被邀請去中國進行「民間交流」,中國招待台灣村里長、農漁會代表,或是原住民部落的領袖幾天幾夜的旅遊吃住,然後讓他們見統戰官員,同時也把很多統戰官員送到台灣。這些介入非常直接,和過去不太一樣。

我會覺得現在台灣確實處於很危急的狀態,特別是在習近平的告台灣同胞書的紀念談話上,很清楚表達把九二共識等同於一國兩制。 台灣還是不斷有人應和九二共識、和平協議,其實是非常值得我們警覺的一件事情但是現在台灣的整體社會氛圍,對民進黨政府的不滿,已經大過對兩岸事務的擔憂,所以這是我比較擔心的一點。

怎麼看同樣是太陽花出身的時代力量的問政表現?外界形容他們是「小綠」,也有些人對時力的搖擺路線失望。

現在還有人這樣說嗎?(驚訝狀)時代力量扮演一個很重要角色,他在藍綠兩黨外提供了一個新的可能性。相較於台灣某些政治領導人,期待你投票給我個人、或是你支持我等於支持某種價值的情況,時力則是透過整個代議政治去逐步改變台灣的體制,透過選舉在國會或市議會達到一些努力的空間。我認為這是時力和其他民粹政治領導人一些很大的差別,有正面的意義。

像是黃國昌委員的問政風格,現在蠻多民眾喜歡這種揭弊、質詢政府部會的方式。時力是比較新興的政黨,在價值立場上相對進步,也較接近年輕人,當然需要回應這些人的期待,把訴求談清楚,我覺得這是必要的。怎麼和執政黨維持既競爭又合作,把改革議程推進,這是都是必須思考的事情。

我從來不會用大綠、小綠去看時力,因為我很清楚時力的成立,就是因為對藍綠兩黨排斥。大家太習慣過去用民進黨和台聯之間的關係當成範本或模版,認為時力是扮演怎樣的角色。

我蠻訝異現在還會用大綠、小綠檢視時力,因為我看到時力比較多是對執政黨高度的監督,花很多時間檢視政府的施政跟弊案。這其實是一個民主政治的常態,沒有任何一個在野黨是不需要監督執政黨的。但還會有人認為他是小綠,我覺得這是比較⋯⋯匪夷所思的事情。

時力在2020選舉會遇到很大的挑戰,與民進黨和柯文哲兩邊的競爭關係。特別是時代力量的支持者很大一部分是跟柯文哲重疊,同時很多基層支持者又是跟民進黨的價值立場比較相近;在這情況下,時代力量怎麼走出自己的路,是相當關鍵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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