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人物
May 12, 2020
為亡者整理環境,卻被嫌不入流、骯髒!命案現場清潔師盧拉拉,直視死亡洞見人性
太人物
May 12, 2020

有的人死了好幾個月,都沒被發現,直到鄰居聞到怪味道,才破門而入。那個場景,一般人逃跑都來不及了……

人死過的現場,一片狼籍。屍油、血水、蚊蟲、放太久早已硬化的饅頭,還有因為沾染血漬而不敢被關掉的電扇。

明明散落各處的垃圾把屋子堆得很滿很滿,命案現場清潔師盧拉拉踏進去時,卻感覺空蕩蕩的。而他的日常,就是獨自面對這樣的現場,花好幾天時間,默默將其恢復原狀。

從殯葬業到清潔工 脫下西裝走入現場

「有什麼好難的?不就是掃一掃潑個漂白水就好了嗎?」這是對命案現場清潔最常見的疑惑和迷思。一般環境或許可以這樣解決,但對於屍油流滿地、蛆爬來爬去的命案現場,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盧拉拉大學讀的是生死系,大四到殯葬業實習,報到第一天就被派去處理意外現場,一個發腫腐爛的屍體在水塔裡載浮載沉,解決遺體後,還得留下來清理水塔,否則之後誰敢喝這裡的水? 

後來他成為禮儀師,經過多次命案現場的「洗禮」,心中不免憂心。因為清潔現場的,幾乎都是沒有受過訓練的工人;專門的清潔人員,不是不敢處理,就是報出天價,普通人根本負擔不起,久了便導致「敢做的不專業,專業的不敢做」。

於是盧拉拉脫下西裝,換上清潔服,一頭栽進「命案現場清潔師」這行。

他特地進入清潔公司學習相關技術,還跑去工地打工,習得拆解建材的本領;滲透進牆壁、地板的氣味更是一門學問,必須一層一層辨認、處理,盧拉拉運用自身的化學知識,深入研究後再調配清潔劑,才能「對症下藥」徹底根除氣味。

直到現在,一做就是五年。

  • 命案現場通常需要特殊藥劑、技術才能完全清理乾淨。(圖片提供/盧拉拉)

時間、人力、心力都是成本 卻不被尊重

命案現場清潔師的工作時間並不固定,必須隨時待命,上一秒還在休息,下一秒接到電話,就得全台跑透透,盧拉拉說,他已經很習慣這樣的日子。

案子有很多種,近年來尤以孤獨死、自殺為多。有次亡者墜樓,掉進線路管道間,遺體已經被鋼材切得七零八落,他和團隊小心翼翼地用吊掛方式進入現場,不僅要負責清潔,還得把四散各處的器官一一收集,再送回殯儀館,讓死者能完好無缺地走最後一程。

做到現在,令他感到最困難的,是置放多時才被發現的現場。「我遇過最久的是半年,半年耶!你能想像現場有多可怕嗎?」遺體早已乾枯,伴隨而生的不只是被遺忘的淒涼,原本給人生活的空間,轉眼變成惡臭、髒亂至極的荒墟。

那次從事前處置、污染控制、遺物整理、廢棄物清運到後續作業,他花了將近五天的時間才完成。

  • 清潔前後對比。(圖片提供/盧拉拉)

「通常會找到我們,都是別人處理不來的了。」但即便如此,仍有許多人蔑視這份工作,讓盧拉拉非常感嘆。

比如有次,事前價格都談好了,驅車抵達現場後,委託人開始嫌貴,說「不殺價就不讓你做」;或是在處理現場時,客戶以命令口吻質疑他「為什麼沒幫我擦這片玻璃」、「欸你,那邊順便清一清啊」。

但盧拉拉也不是忍氣吞聲的料,在公司同意的前提下,有自主選擇要不要繼續做的權利,被踐踏得難以忍受時,盧拉拉會把已經整理好的垃圾全部搬回現場,然後轉頭走人。「客人不尊重你,也沒必要委屈自己,人是互相的。」他說道。

問世間「錢」為何物 從命案現場看透人性

以前,有人把這份工作視為「抄家」,認為往生者留下的東西,都任由清潔工拿走。但盧拉拉把現場所有物品都當作「遺物」,不是自己的,就不應該拿,並非道德觀念多崇高,而是他相信「報應」。

其中,最讓他看透人性、倍感唏噓的,莫過於「金錢」。

曾經他還在清理現場,死者家屬就在外面爭起遺產來了,你一言我一語,面紅耳赤;又有一次,他將現場拾到的銅板收集成一大袋後,通知家屬來領,委託人一聽是銅板,本不願來拿,後來發現有好幾萬,卻馬上抱走。

亡者生前因為沒人關心,導致死亡沒被發現,理應最親近的人,卻對那腐敗發臭的屍體視若無睹,只在意他留了多少錢、可以分到多少。「一個人的價值只能用金錢來衡量,還有什麼比這更可悲的?」盧拉拉溫吞地道出這句話,眼神裡滿是滄桑。

自殺、孤獨死案件頻增 反映社會難題

除了人性使他心寒,這份工作,也讓盧拉拉開始反思生命的意義。有次案例是一名體型壯碩的中年人意外過世,自體脂肪溶解加上天氣炎熱,屍水從二樓流到一樓,到處都是蛆、蒼蠅和蟑螂卵鞘,畫面非常震撼。

正當他思考著該如何處理時,家屬在一旁突然感嘆地說:「有的人不珍惜生命,總想著自殺;有的人很努力地活著,卻因為意外就這樣走了。」時至今日,這段話依然在他腦海中徘徊不散。

  • 盧拉拉透過命案現場,開始反思人生意義。(攝影/李政屏)

面對高齡化以及獨居現象的增加,每年遇到孤獨死的機率,也隨之提高。現代人打拼一輩子只為買一間房,可是哪天就這樣倒在裡面,沒有人發現,「那這個房子,究竟是成就了理想,還是禁錮我們的所在?」這是盧拉拉工作幾年下來的感慨,但恐怕沒人有正確解答。

每次清理完,盧拉拉都沒能睡得安穩,命案現場在夢中就如跑馬燈般重複播放,連味道都揮之不去。後來,他選擇將心得用文字記錄下來,讓情緒有個出口。放到粉絲專頁後,意外獲得很多迴響,去年甚至整理出書,他想告訴社會,這些問題確實存在。

常常面對死亡的他,對於自己生命結束後該怎麼處理,也早已淡然地規劃完成。兩年前,他主動簽下解剖同意書,「就讓他們剖一剖再把我處理掉吧!也算是有一點用了。」

除了把每一天過好 沒有別的了

盧拉拉自嘲,他其實沒有那麼勇敢,現在進到現場前,還是有些卻步。但受他人之託,沒有害怕的餘地,而直視死亡,是讓自己不再畏懼的最佳解方。

這是一份沒有人願意做的工作,走在孤獨的道路上,被外人認為不入流,家人到現在仍不支持,但盧拉拉從沒後悔過。他認為,人活著不能一直複製別人的腳步,做點不一樣的事情,才能確認自己的價值。

對每個現場傾盡心力,不僅因為這是一份工作,更是他旁觀了這麼多次死亡後,悟出來的心得。「死」這件事,看起來很遠,但其實就在你我身邊,無法預期也不可控,只能努力讓自己不要有遺憾。

「好好地過每一天吧!因為你可能在睡夢中,就從這世界離開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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