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藝
Apr 02, 2019
最後一次照顧祢。現代紙藝遇上紙紮,「紙曰」精緻手作傳遞溫暖
工藝
Apr 02, 2019

台灣紙紮習俗,一般出現在祭神儀式、喜慶節日及弔喪禮儀這三大場合。

普渡、建醮時會將神明做成紙偶,如土地神、「鬼王」大士爺等,而用金箔、銀箔糊成山形的「金山」、「銀山」則是給孤魂的冥幣。著名的「燒王船」習俗,也是藉由燒紙船送走瘟神,祈求平安。喜慶或元宵節,則常見用來裝飾的紙燈。

最被大眾熟知的,就是用在葬儀的紙紮人、靈厝、紙衣等,這些送給往生者的擬真禮品,就通稱紙紮、紙路,不僅提供往生者在陰間的食衣住行需求,也能在燒化之後撫慰家屬心靈。

  • 《紙曰》師傅張毓軒某次參展時,特別製作以珍奶、牛肉麵為視覺意象的「現代版金童玉女」。傳統上,燒化紙紮屋時會附上金童玉女(又稱紙紮人),有接引亡者、提升亡者地位或服侍亡者的意義。

傳統紙紮製作方法複雜又費時,必須將竹子加工成細竹條、竹篾,再利用竹篾韌性製作骨架,中間以棉紙或玻璃紙條纏繞、綑紮。接著將白紙打溼、抹上漿糊,黏貼在骨架上,形成「初胚」,再黏上彩紙,以糊紙、揉捏的方式勾勒出形狀,如窗戶、屋瓦、人物肌肉等,最後上色彩繪、貼上細部裝飾。

紙紮一直是台灣重要的喪葬禮儀文化,如今不只是信仰,更像一門藝術,製作工法不再僅限糊紙。

《紙曰》──現代紙藝詮釋紙紮品

讀建築景觀設計的張毓軒,大學奠定製作紙模型的基礎,靠著好手藝誤打誤撞進入紙紮產業。後來中文系的朋友找上她,希望輔以文字,打造更觸動人心的紙紮品牌,兩人就在台南合夥創立「紙曰:微模型紙藝設計」,朋友寫文、毓軒動武。

  • 毓軒以紙藝手法製作紙紮屋,風格多為現代或和風,充分展現建築景觀專業,做出比例、材質、樣式擬真的房屋模型。

「紙曰」除了製作現代住宅的紙紮屋,更著重在客製化──一件洋裝送愛打扮的女孩、一副耳機給對音樂講究的男孩、一組麻將給常打牌的祂……毓軒說,許多家屬會直接向傳統殯葬商訂購紙紮屋、金童玉女,紙曰接到的訂單,多半是配合往生者的興趣、習慣而做的特製單品,也因此像是認識了百樣人,與每位「顧客」的距離更近。

毓軒將紙紮當作藝術品製作,每一處細節都講究擬真,從紙質、圖案印刷到工法都不敢馬虎。她笑說,製作房屋時,如果屋頂沒有黏好、差一公分,送到往生者那邊,漏水怎麼辦?即使對人們來說是模型,毓軒仍保持同理「使用者」的感受,因此堅持純手工。

除了尺寸必須精算,紙張曲面的掌握是最大考驗,傳統匠師是利用紙糊塑型,紙藝、紙雕的手法則必須在剪紙、摺紙、黏貼等程序下工夫,部分細節會以可塑性高的黏土輔助。

 

  • 「祢總在叫賣聲中默默守護我們的健康」──一位阿嬤生前是蔬菜攤老闆,家屬特別訂製屬於阿嬤的菜攤,到陰間也能繼續作生意。毓軒接單後倒是在心裡苦笑:這樣會不會太勞碌了?

  • 隨著時代進步,3C產品、名牌商品也成為常見的紙紮品,為求擬真,毓軒會仔細觀察物品的細節再挑選不同紙張。圖為紙紮 iPhone 8 手機、迪奧指甲油與勞力士鑽錶。

封條、地契讓「禮物」不被遊魂搶走

豪宅、跑車、勞力士手錶、iPhone……這些東西燒化之後,亡者真的收得到嗎?毓軒笑說,雖然沒遇過「客人」親自來道謝,但家屬會和她分享往生者回來託夢「使用得很開心」、「商店經營得很好」等,毓軒點點頭、面露欣慰:「嗯,祂有收到!」

其實,為了確保往生者能收到,紙紮商通常會準備一張「三寶司封條」,就像宅急便的貨單,明確寫出收件日期、收件人等。「三寶」代表佛教中的佛、法、僧,有破業障、產生無量功德之意。

  • 封條的「陽上」代表在陽間的人,填上家屬姓名;中間則填上農曆的燒化日期;「歸西」下方則是寫上逝者姓名。將封條貼在紙紮品上,能避免物品被其它遊魂奪取,如上頭寫明的:「收入冥中獨自享用別神不得爭佔」。

紙紮快失傳?

毓軒的工具很簡單:美工刀、剪刀、雙面膠、保麗龍膠與各式紙材,在一張鋪上切割墊的桌前就能完成。但由於常使用硬度高的厚紙板,極費手勁,雖非傳統糊紙得經過好幾道工序,過程也並不輕鬆。毓軒早早體認到這點,開始多元發展。

「我們手都會勞損,一個人頂多只能做15至20年吧,一定要培養新的人來做。像我不只是做給往生者,也有在做模型和教課,如果只做紙紮會很辛苦。」

她感嘆,不論是紙糊或紙藝,傳承都是一大問題。6、7年前是鼎盛期,但人力成本漸漸提高、學徒難培養,公司要負擔更多成本與風險。尤其在紙紮產業,一分一毫都不允許錯誤,否則若燒化後「使用者」不滿,該如何向家屬交代?教學的過渡期勢必得付出更多心思,技術、觀念都很重要。

  • 「紙曰」紙紮職人張毓軒。(攝影/李政屏)

為好姊妹忍淚做紙紮屋,道別也撫慰傷痛

即使身處紙紮產業,毓軒坦言,其實自己和死亡的距離沒有那麼近,畢竟不會親身參與燒化過程。當紙紮品做好後,她會送到家宅或殯儀館靈堂前,點一支香告知往生者:「我幫祢把東西送來了,希望祢會喜歡。」接著就安靜離開,「但是不能說再見。

真正令她難以承受的,是當摯友突然辭世時,她得吞下悲痛為好姊妹做紙紮屋。

一憶起好友,毓軒雙眼泛起淚光:「過程裡你發現,你好像很了解這個人,但又不是真的很了解。」為了讓朋友喜歡,在選擇材料、樣式的時候,會不斷回憶相處過程,是傷痛同時也是治療。

毓軒感性地說,燒化紙紮屋時給她很大的衝擊,但物品燒完了,她劇烈的情緒也隨著火焰一起被帶走。

一場葬禮,其實是你真的在跟這個人道別,然後你會記得他。你再難過,就是在一場葬禮好好宣洩出來。」經歷親手做給好友的紙紮被燒化的過程後,毓軒投以淺淺的微笑:「就覺得你有真的跟他說再見了。」

  • 毓軒親手為閨蜜做紙紮屋(上圖),她認為送紙紮給往生者,也是活著的人記得並放下傷痛的一種安慰。

留言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