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藝
Dec 13, 2017
逆子傳家業 製鼓尊天命|黃呈豐《上》忍受腥羶還要赤腳踩 我做的不是低賤行業!
工藝
Dec 13, 2017

「我常常在想,就像天生我材必有用這句話一樣,我天生就是要來作鼓的。」

談及製鼓,黃呈豐先是沈默了半晌,後不疾不徐的說出製鼓近四十年,他的一生早已無法與鼓切割。他用著一派簡單、平淡的口吻掩飾手工製鼓不被理解的苦悶以及過往的惴惴。

說完,他低頭笑著,足足五秒這麼長,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只有東北風呼呼的打在他親製的鼓皮上。我必須得側著身,眼淚才不至於盈溢。守著父親志業一輩子的黃呈豐,能夠在人生走了大半,依舊如此勇敢而堅定地理解與堅持,每個樸實扎實的詞語,確實深深振奮了我。

  • 黃呈豐笑中含淚,慢慢敘述著自己與鼓的故事。(楊翔名攝影)

初冬,位於彰化線西的沿海,踏著休耕的田地,背著冷瑟的海風,穿進一片矮房,彎入小巷,迎面碰頭的正是台灣寥寥無幾卻仍堅持手工製鼓的第二代傳人——黃呈豐。強悍冷風無情打上他的臉,他不低頭、不瞇眼,對他來說這些蕭瑟似乎早不足為奇。

是什麼讓黃呈豐接觸製鼓,他指著身後被風打的嘎嘎作響的窗櫺。「線西這個地方,風頭水尾,風很強,海水又常倒灌,農作物收成不好啦。」為養活一家,讓以務農維生的黃家不得不另謀出路,適逢福州製鼓師到台灣傳授技藝,黃呈豐的祖父便要求他父親與叔叔向師傅學習製鼓,結下黃家與手工鼓間難分捨的七十載緣分。

  • 初冬的彰化沿海鄉鎮線西,冷風夾帶一絲蕭瑟。(楊翔名攝影)

厭惡製鼓 困難在生活並存

自黃呈豐有印象以來,即隨著父親、叔叔、哥哥製鼓,耳濡目染下自然習得一身好本領。然而,年少的他並不覺得製鼓師是個光彩的職業,求學時期更不願同學到家裡拜訪,「以前我就是覺得製鼓這行業又髒又臭,是個很⋯⋯低賤的工作,所以我從小時候對這行業印象就很差,很排斥。」

  • 每面鼓皮都是由生牛皮製作,圖為黃呈豐妻子裁切牛皮。(黃呈豐提供)

黃呈豐皺著鼻子接續說:「手工製鼓一定要從生牛皮裁剪開始,生牛皮味道真的很腥,有血有肉的,很不好聞。」若遇上梅雨季節,沿海的窪地讓海水倒灌,整個屋子都漫著股腥臭也讓黃呈豐厭倦排斥。

黃呈豐服完兵役後,哥哥的健康狀態欠佳無法繼承製鼓,父親便要求黃呈豐回家接手,「我不要回去,回去就要忍受臭味,這麼辛苦,我寧願到工廠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絲毫沒有傳承意願的他,為了逃避回家,日日以酒精麻痺自己,而父親卻從不放棄他,始終輕聲溫柔的喚著他回家。

  • 黃呈豐獨立製鼓四十載,每個步驟親力親為。(楊翔名攝影)

  • 四十幾年來黃呈豐堅持用雙手製鼓。(楊翔名攝影)

父親臥病 逆子大夢初醒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時的我不忤逆我父親,好好跟他製鼓,那麼他就不會中風,也不會這麼早走了……」父親驟然中風,讓他從虛幻中驚醒,一肩扛下手工製鼓。他告訴我每次講到父親他就會鼻酸,於是他淡淡地點了根菸,吞與吐間,似乎他吞下了這楚酸意,也吐盡了對父親的思念與虧欠。

在父親臥病期,依舊有許多慕名前來的顧客指定要買父親的手製鼓,讓黃呈豐意識到父親打拼半輩子的心血,除了撐起整個家外,更是為自己的堅持打出了名號。

「我爸爸常告訴我要感恩,我們都是靠這個行業生存,所以他很珍惜這個行業,要我努力做。」正因如此,黃呈豐傾盡全力也要守護與父親的志業,守了半輩子,也早已深深迷戀上手工製鼓。

  • 黃呈豐父親與黃呈豐姐姐合照。(黃呈豐提供)

「我會做到不能動為止。」

僅管一面手工鼓的產製耗時費工,光是鼓面就需經過手工削脂、過水、曝曬、定膜等繁複程序,前後須花上一個月才能完成 ,再加上原料的缺乏、人手不足,因此無法量產,讓黃呈豐面臨前所未有的困境。儘管帶著滿身的疲憊、痠疼,他仍堅持做出合人意的手工鼓,「只要是客人喜歡的,我就會奮力做下去。」

黃呈豐話語間的酣暢鏗鏘,如同鼓棒,字句敲擊著每個生命階段最真實的心頭感觸,以及一路走來對於手工鼓的堅持與迷戀,不但振奮了台灣傳統技藝的希望,更打響了自身的堅持不懈與對父親的愛與永懷。

「以前我都覺得不管做哪個行業都不順,但現在我一回來製鼓心裡就很踏實。」黃呈豐從製作手工鼓上找回自我價值並重燃生命光亮,讓手工陣頭鼓再次在他厚實的雙手中響振台灣。

  • 黃呈豐製鼓一輩子,堅信自己是天生製鼓命。(楊翔名攝影)

     

訪談結束,橙黃餘暉照透牛皮染了整間工作室的暖和,黃呈豐再次揚起淺淺的笑,我試著抽離情緒並往他雙眼裡看,卻飄渺不清,他的眼眶含著薄淚,這兩片模糊稍掩飾了這四十載製鼓的成就與熱愛,對父親病逝的遺憾與懊悔以及對未來的深慮與不安。那抹笑、那雙眼是在訪談當下及結束後,每每想起都仍深刻觸動我的。

 


 

永安製鼓工藝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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