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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樹故我在」樹木醫詹鳳春:崩潰時抱樹、夢到樹喊痛,她讀到東大博士只為回台救樹

  • 更新2021/02/02 01:24
  • 發布2020/12/18 12:20
  • 作者/ 洪采姍

「一棵已經八、九十歲的高齡老樹生病了,但他最多只能活到一百歲,該不該救?」

人有生老病死,樹木亦然,詹鳳春的工作,是替他們診斷、治療的樹木醫。這份在大眾眼裡不甚熟悉的職業,卻是她窮盡一生的心血。一切只因為愛,還有二十年前的承諾。

樹木醫詹鳳春。(圖片提供/詹鳳春)

接觸樹木醫學無法自拔 教授開三條件答應讓她旁聽

大學時期讀日文系的詹鳳春,因為在姐姐的花店打工而愛上造園,畢業後把積蓄全帶到日本,只為習得一份專業。

豈知私立大學學費太貴,一學期就要台幣50萬,一年後詹鳳春窮途末路,本打算退學,卻因接觸到「樹木醫學」,一讀便無法自拔,就此踏上辛苦卻樂在其中的樹木醫之路。

台灣沒有相關課程,只有日本才能學。彼時詹鳳春到東京大學旁聽,原本教授不肯收,她一求再求,最後教授開給她三個條件:回台灣為樹木奉獻、將所學帶回家鄉、傳遞知識給後代,才勉強讓詹鳳春成為非正式旁聽生。

當年沒錢的詹鳳春被宿舍趕出來,包袱款款夜宿公園、住在只有一坪大小的房間裡,說什麼都不肯放棄,一向簡樸的她,只要能學,就甘之如飴。

讀到崩潰就去抱樹 花了17年終於磨成一劍

奔波一年,詹鳳春終於正式成為東大碩士生,毫無基礎的她必須從頭學起,每天早上七點讀到凌晨一點,從日本高中基礎生物開始,上百種樹木名稱要背,每棵樹木特性要會,就連昆蟲、土壤也得滾瓜爛熟,即便日文已是她的工具,面對專有名詞仍苦手得很。

「我每次讀到崩潰,就去抱著樹哭。」熙來攘往的東大,彷彿只剩她和樹木相依為命,幸好皇天不負苦心人,成績優異的詹鳳春在學期間學費都由日本教育部支出,讀了十年,終於習得博士學位,但,這還只是邁向樹木醫的第一步。

在日本考樹木醫,除了基本知識外,還得有七年的臨床經驗,才具有報考資格。詹鳳春從未忘記和教授的承諾,臨床實作的每次過年,她都致信和教授道歉,「對不起,再等我一下,我快考到了」。

七年後,詹鳳春放手一搏。她憶道,考試現場的同學們,都已經是五、六十歲的老伯伯再三挑戰,女性更是屈指可數,而她,一次就成功通過

回台救樹、到台大兼課 是仁醫也是嚴師

終於考取證照的她,兌現承諾回台救樹,並於台大擔任兼任教授,在農學院一年開一堂課,次次爆滿。詹鳳春是嚴師,沒讓學生有混學分的機會,她說,「我不想讓他們畢業後,連鏟子都不會拿。」嚴厲倒換來學生的忠誠,她自嘲孩子們大概就是愛被罵吧,卻也不吝嗇把知識分享給後代。

她不僅無償翻譯厚達700多頁的《台日樹木醫手冊》,還帶學生實地考察。

有次,阿里山找上她,求她拯救拖了十年、已病懨懨的樹木,詹鳳春花了好一段時間整治,學生開口說想幫忙,她便帶著他們勤跑現場,以身作則爬樹、挖土,還將自己的薪水分給學生,她不想讓孩子做白工,該給的還是要給。捱過來的詹鳳春,捨不得讓學生經歷相同的苦。

說到這裡,詹鳳春有些哽咽,但正因羈絆的情感,以及不肯放棄的決心,才讓樹木能繼續活下去。對遊客來說,或許只是一期一會的景色,但若沒有樹木醫的努力,名勝景點也只剩荒涼。

詹鳳春於台大開設課程。(圖片提供/詹鳳春)

為顧台灣土壤再考證照 根治問題方能讓樹健康

詹鳳春接的案子,幾乎都以政府單位為主,她想救台灣人的樹,而非關乎個人利益的樹。然而她發現,台灣太習慣治標不治本,以為樹木生病是因為蟲咬,便噴灑大量農藥,不僅使病情更嚴重,甚至危及人類健康。

台灣大部分樹木的問題,都在於土壤。當發現大樹上頭開始禿,葉子變得稀疏,十之八九是根生病了,根會不舒服,和土壤有著密切關聯。為了更了解土壤、拯救更多樹木,詹鳳春繼續研讀相關書籍,回日本考取「植栽基盤改良師」證照,再一次漂亮地滿分通過

救樹聽來抽象,到底該從何下手?詹鳳春以陽明山一處老山櫻花為例,由於土壤含有大量硫磺,導致土質過酸,樹木的根生病了,便要用空氣將土壤小心翼翼地排起,再灌進新的土壤,期間還得扶著樹木以防倒掉,最後再將其挪回正軌,成就民眾眼中美麗的山櫻花。

愛樹成痴連睡覺都夢見 將拯救台灣樹木視為使命

詹鳳春從不貪財,不過因為是女性,一路走來亦面對不少質疑,然而,被刁難的不是專業,而是嫌她「擋人財路」。

詹鳳春拿出比男人更堅毅的魄力工作,只想著怎麼做對樹最好,其餘名利皆是浮雲。她強調自己不加入任何派系,哪管眾聲雜遝,只求樹能一脈相承。

愛樹成痴的詹鳳春說,樹是她的全部,證明了她存在的意義,24小時365天想的都是樹,治樹時設身處地,思考怎麼讓樹在療程中能降低痛苦,像是根不要剪太多,樹的壓力就不會這麼大;甚至睡覺時還夢到樹來跟她喊肚子痛,結果到了現場發現樹真的出問題,如同職業病一般,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一心一意要救樹的詹鳳春,願景看似壯大,卻是她入行至今從沒變過的初衷,拯救台灣樹木是詹鳳春一生的使命,每年台日來回跑成為她的日常。

知識、道德缺一不可:我樹故我在

回到最初的叩問,壽命將盡的病樹,到底該不該救?這是考樹木醫時,第三關「道德問答」的試題。想賺錢的人當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救,但答案其實相反。

原因無他,當樹知道自己該功成身退時,會傾盡全力將養分灌溉給小樹,達到世代交替的作用,而樹木醫該做的,不是治苟延殘喘的老樹,而是花更多心力將小樹培養起來,一旦照顧得好,還能完整傳承前代的壯碩。

詹鳳春伴樹走過生老病死,樹陪詹鳳春度過喜怒哀樂,正如母樹毫無保留地灌溉,詹鳳春把全部的自己奉獻給樹木,不是在救樹,就是在前往救樹的路上。

問樹之於她是何種存在?「我樹故我在。」想了半晌,詹鳳春如是說。

即便從業二十年,詹鳳春在現場仍親自挖土、爬樹,並非空手指揮。(圖片提供/詹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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