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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變態的神父|霞喀羅古道酒瓶事件——身為一個登山者、淨山人你該知道的事

台灣其實流行一個神祕的活動,叫做跑廢。

顧名思義,就是跑一些廢墟,感受一下裏頭的風情,拍一些充滿古典情懷的照片,跑廢有時候跑的是一些荒廢的住宅,它可能是過去大戶人家的豪宅,也可能是凶宅,有時候是鄉下的磚瓦房,有時候是廢棄的國小,甚至是關閉的醫院,以及經營不善的旅館或博物館,甚至是教堂,水族館,廢棄車集中地,戰壕……有古老有現代,總歸一句,因為歲月而荒廢的,沒人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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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上的公告。(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廢墟裡的物件,可以建構出那時的「真相」

跑廢的人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裏頭的東西不能隨便拿,哪怕是一磚一瓦,標本或者破舊的洋娃娃,除了有法律問題,以及留給後來造訪的人欣賞欣賞,其箇中原因在於,這些,都是屬於這個房子的「一部分」,也就是他們所造訪的廢墟,「主體之一」,他們不能動它,就像不能毀壞這個房子,毀壞這個主體的一部分,毀壞這個靜置的歲月,毀壞這個地方代表的「故事」。

這個故事若不在,「跑廢」也就失去意義了,跑廢,是跑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品嘗一種陳舊的味道。

若看到了大廳內屋主人懸掛的與蔣經國的合照,可以從泛黃的紙質之中,知道他是那時候的政商名流;若看到裏頭有陳舊的顯微鏡和地球儀,可以知道他是理工方面的專業,和他的職務有關係;若看到沾上灰塵的第四台鎖碼器盒子,上面有著金髮大胸脯的美女,可以知道屋主人挺好色的。

若看到了搖晃的木馬,昂貴的玻璃娃娃屋,可以知道屋主人有個小女兒,若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祭壇,地上還有一堆金紙,那麼當心,你可能進到一個命案現場。

若聽到小女孩的笑聲,那麼,代表著你應該拔腿狂奔了。

這些廢墟裡的物件,可以建構出那時的「真相」,讓你看見從前人們的生活時光,各種各樣的故事-只不過,跟文資古物比起來,這個故事,還沒上升到「歷史」,還沒成為一段撼動時代的歷史鑲嵌片段。

但是,這個概念是相似的。

廢墟裡的物件,也許是某些人口中的「垃圾」,但卻是某些人眼中的珍寶,這個珍寶,就在這個時候,在這裡,在一片廢墟中,才能光彩奪目。

這些「垃圾」,甚至包括一個巨大的象魚標本⋯⋯若有人說要打掃,為了環境乾淨,就把裡頭的東西給掃個精光,送到垃圾車裡,在跑廢的人眼中,就是來亂的而已。

一個基本的道理,不是你的東西,就不要拿。

如果它成為一種公共認知的財產,你就有義務保存它。

霞喀羅古道的遺跡酒瓶,是歸屬馬鞍駐在所遺址的關聯物

來聊聊霞喀羅古道酒瓶事件,一群人上山淨山,結果把古道上,馬鞍駐在所附近,日治時代遺留的酒瓶,給當作垃圾處理掉了。

被人們質疑後,淨山活動承辦單位還發出一邊挑釁的說明文。說負責人怎麼不出來回應,是因為他講話比較直,怕得罪各位大大,請他先不要出聲,結果,文末還是幫他說了,「追根究底還是垃圾」。

這起事件,把文物破壞掉也就算了,最不能理解的是,別人已經跟你說那是文物了,還不斷地跳針說那是垃圾。

「追根究底還是垃圾」、「酒瓶不應該有國籍歧視,應一視同仁」、「百年後的考古學家對不起,讓你們少了一些文物可以研究我們這一代人是如何破壞山林」。

這些如同小孩子不服輸的屁話,暗示著他人的質疑,只不過是那些酒瓶的國籍和顏色,是日本的酒瓶所以比較高級。至於他們清理的東西一律都是垃圾,這些垃圾就是百年後考古學家的考古對象,那些指出酒瓶是文物的人,說穿了,就是贊同破壞山林的人,今天他們撿的垃圾,往後就是考古文物,嘲諷那些把垃圾酒瓶當成文物的人。

只能說,這凸顯了台灣島上確實存在著一群沒讀書的華腦,不學無術,只懂得怎麼用顛三倒四的邏輯激怒別人,好像不斷的喊垃圾、垃圾,就可以把任何東西都變成是垃圾,只能說,垃圾至極。

文物有許多種類,有以單一價值來看,某某國王的寶貝,也有以整體,例如某一座遺址的關聯遺跡,有其年代、地點、歷史事件,構成的「特殊性」,我們不會說,織田信長用過的葡萄酒杯,跟現在的酒杯沒啥麼不一樣,或者說,美國禁酒令時期發現的威士忌,那就等於一罐普通的威士忌。

在日本網走監獄,囚犯曾經用過的碗、筷子、湯匙、手銬、腳鐐,都具有特殊地點、特定事件的歷史價值,那代表著一個歷史場景下的人們生活的縮影,和這北海道開拓史相關,人們可以窺視那時代的「樣貌」,而如果是逃獄王白鳥由榮用來逃獄的湯匙,那可是價值連城。

霞喀羅古道的遺跡酒瓶,就是歸屬於「馬鞍駐在所」遺址的關聯物,散落在地上,只能說是「尚待整理的文物群」、「被遺忘忽略的遺跡群」,可能由於在高山上,蒐集不易,又或者公家資源不夠,考古、歸類、鑑定⋯⋯各種因素而讓他流淌在哪裏,又或者,還未被真正的重視過,投入資源採集、保護。因此,棄置在原址裡。

「不在博物館的就不是文物」的簡單思維,實在滑稽

對於這樣「等待重視過程的文物」,放在原址,不要加以隨便移動,或許是個不得已的方法,在原場所的東西,至少可以維持其歷史脈絡,讓人們知道那是古道上附屬的酒瓶。

離開了那個地方,失去了關聯性,就會難以辨識,變成普通的瓶子,也許依靠鑑定可以找回他的關聯性,但這又得費一番功夫,並且有遺失其歷史記憶的風險,許多文物流到人手裡,就被「遺忘了」,例如,前些年發生的白色恐怖檔案被丟到廢紙廠去。

文資保存是個學問,在物理上有許多侷限性,被棄置在荒郊野外的文資物品,其實多不勝數,例如被拆解的明治橋,被丟在高架橋下面,他是文物嗎?是,柯文哲拆了三井倉庫,山牆卻裝不回去,堆放在倉庫裡,其他大大小小的磚塊呢?他們依舊是文物,但無法每個都保存下來,離開了「三井倉庫」,這些磚頭就變成普通的磚頭了,這就是為什麼確保文物,首重他的關聯性。

有人說「是文物就應該收在博物館」,意味著「不是在博物館的就不是文物」,這樣的簡單思維,實在滑稽,所有文物在被發掘之前都不在博物館裡,是在土裡,是在山上,難道都應該被當成垃圾?又,沒放在博物館是一回事,把它毀壞當成垃圾,是另一回事吧?進不了博物館,就應該被打碎嗎?這是什麼樣華頭華腦的三歲嬰兒腦袋構造?

在日本,有一個抽水打撈寶物的節目,由小淳主持。

他們專門找一些需要清理的水池,把水抽光,然後尋找爛泥裡埋藏的物品,有一次,他們抽了一個護城河的水,發現了江戶時期的瓦片。

那是從修繕天守閣時,掉落的一塊屋瓦,上頭有德川的家紋,照這華腦邏輯,這恐怕也是垃圾了,因為這塊屋瓦是過去遺留下來,沒有用處的物件,現在,天守閣上,早已有了新的屋瓦,就金錢價值來說,要江戶時代以前的德川屋瓦,才值錢,但,主持人和天守閣管理人喜獲至寶,說要把他帶到文物館展示,這是他們建築的一部分,一份當時珍貴的記憶。

如果和一堆空瓶子混在爛泥裡的屋瓦,是垃圾,過去人們丟棄不要的東西,是垃圾,沒放在博物館裡頭的,是垃圾,那麼,恐怕整座故宮裡頭,都是垃圾。

就是台灣人沒文化,把垃圾當文物?還是中華民國人沒常識,把文物當垃圾?顯然,是後者。

如果你本身就是個垃圾,看什麼都是垃圾。

如果一個古聚落群,尚未被整理和開發,那麼,維持現狀、不要去破壞他、偷盜他,讓他隱密的留存在那裏,就是每個登山公民應該有的義務了。

這樣的淨山更像放生團體,自以為做功德卻無視當地環境

說什麼「沒人敢淨山了」,拜託,真正使人不敢淨山的,不是那些無辜被打碎的文物,而是那些連文物和垃圾都分不清楚,到處破壞的人吧?不是沒人敢淨山,是沒人敢讓你這麼無知的人上山。

這樣的淨山活動,更像是放生團體,以為自己是在做功德,卻無視當地的環境,人文地理,高舉著某種道德,無限上綱,眼睛裡只看見某種東西,以為那就是一切,於是「那也是生命阿!」,放生了外來種蟾蜍,吃光了本土的生物,「那就是垃圾阿!」把日治時期的酒瓶,也當成是垃圾來清除,這種偏狹的眼界,怕是到了敦煌石窟去,也會把佛像給拆了,牆上的畫作也用油漆給塗抹個乾淨,成為了佛敵。

我們不說文資好了,說說生態環境,就算七星潭的鵝卵石,也不能隨便撿,因為,那就是鵝卵石構成的河灘。

不要說,不都是鵝卵石嗎?跟路邊的石頭有啥不一樣?那石頭就是屬於七星潭,屬於當地獨特的風景。

古道之所以為古道,就是上面的聚落遺跡也屬於山林的資產,至於把駐在所關聯的酒瓶,和自己喝的海尼根混為一談的白痴,不是你可以上山丟個酒瓶也叫生活的遺跡,是文物,基本上,你就只是在亂丟垃圾而已。

能成為文物的前提,首先你要駐在所的警衛,山上相關的原住民獵人,首先,你要有一段貨真價實的歷史故事。

凡事,真的不要以自我為中心下去思考,這只會得到可笑的答案,比如,我亂丟垃圾就是製造文物的人,或者,我不能淨山,所有人通通都不能淨山,荒謬。

你,不重要,犯了錯又不知悔改的人,這樣的行為,更像是文明社會上的垃圾行為,是應該被清理的對象,這個世界不是圍繞著笨蛋旋轉的。

與其說是「古道上的酒瓶」,不如說是「被重複破壞後留下的僅存的歷史痕跡」。

「木板牆壁、廚房及浴廁設備、花台、駁坎、推車道等)、武器彈藥庫、蕃童教育所、衛生所、養蠶室、湯屋、酒保、砲台(大砲)、蓄水槽、炭窯、神社、紀念碑(殉職者之碑、開路碑、忠魂碑、紀念木標等)、佛像(地藏王菩薩、不動明王、觀音菩薩等)、戰壕、雙重鐵絲網、墓葬群等,以及遺留在在遺址上的物品如﹕大量的酒瓶(不同品牌的啤酒瓶、清酒瓶)、醬油瓶、醋瓶、藥瓶、化妝保養品瓶、瓷器碗盤、煤油燈、罐頭(八通關越嶺道上,曾發現大量罐頭儲藏在地道內)、熱水爐等。」

「以上這些設施與物品,在日本人撤離台灣後,到現在的近六十年間,其中駐在所及其關聯屋舍,曾經在白色恐怖時期被大量破壞或燒毀,倖存的部分被利用為造林工寮、台電保線所、登山者的山屋。然而,大部分因燭火不慎或惡意拆下做為燃料等,目前僅存者寥寥可數。其餘的,如海鼠山的墓葬群被破壞殆盡,許多殉職者紀念碑被故意破壞,以及遺址上的物品被攜走,都造成無法挽回的遺憾。」

--《台灣歷史古道與歷史文化-兼論保存方法》

 現在,這些遺跡被國民黨破壞後,又被一群無知的華腦人當成垃圾,再摧殘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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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中NODASHOYU字樣的醬油瓶。(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圖片中為二戰中NODASHOYU字樣的醬油瓶,從沈船中被打撈上來,拍賣價是60美金。

對的,NODASHOYU是野田醬油的意思,1940年代改名為「龜甲萬醬油」,古道上的空瓶子,「也許」有相同的字樣,不是酒瓶,是醬油瓶。

我想你應該發現了,文物當中保存的困難性在哪裏了。

如果一個有學術價值的地方,它尚等待被探勘,如果人們知道那是有價值的,就會有人去把他們搜刮殆盡,就像盜墓一樣,如果先把他們移走,除了沒有人力,標誌地點,分門別類也是個困難,這些東西存在的位置,本身就是蒐集「真實歷史」的一個珍貴路徑,就像糖果屋裡頭,韓賽爾沿路丟的餅乾屑,你不能讓它被吃掉,又不能拿走它,失去辨認糖果屋位置的地圖,「存而不論」、「秘而不發」,「心照不宣」的默契,就是保存這些古物的最後方法了。

你不能說他沒價值,也不能說他很有價值,結果,就被當成垃圾了。

但,身為一個登山者,身為淨山人,又或者是一個台灣的公民,說真的,你應該知道。

因為公告上有寫了,BR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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