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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gh媽。心理師專欄|關於生育率,我們要翻轉的不只是政策而已

2021才開始沒多久,生育率創新低的報導就引起不少討論,雖然這也並不是新聞,這幾年一直都陸陸續續有統計數字指出生育率在下降,但2021年台灣走進了首度人口的負成長,死亡人數比出生人數更多。

2021才開始沒多久,生育率創新低的報導就引起不少討論,雖然這也並不是新聞,這幾年一直都陸陸續續有統計數字指出生育率在下降,但2021年台灣走進了首度人口的負成長,死亡人數比出生人數更多。


有很多的專家撰文討論大環境的經濟與政策因素,像是房市、薪資、托育環境,也有專家討論社會風氣與氛圍對生育的不利因素,像是晚婚、不孕、職場對懷孕夫妻的不友善,等等等。

但我認為,不論前述的這些因素如何獲得改善,倘若母職體制沒有任何的改變,伴侶在懷孕、生產、哺育的過程中仍然缺乏充權,那麼就算女性願意生下第一胎,初為人母的經驗也很可能會因為母職體制所帶來的負向經驗甚至創傷,與產後憂鬱交互作用,近一點在初期影響母嬰的互動、遠一點在未來影響婚姻的穩定,可能有些本來有意願生更多孩子的母親,最終會打消了生第二胎的念頭。

母職體制是什麼呢?

「母職體制」(institution of motherhood)是一整套來自於專家、長輩等權威所設定的指導原則,形成了「女人怎樣才是一個好媽媽」的建構系統。而這個體制,主要是圍繞著兩個對母親的規範:
1、母性是天生的,只要是女性,就天生擁有做母親的照顧本能,可以自然而然地知道該怎麼做,自然而然地上手和游刃有餘。

2、母愛的意思就是要把家庭跟孩子擺在所有事情之上,母親應該以孩子為中心和第一優先,無我無私,才是好媽媽,如果媽媽沒有做到,就會對孩子造成傷害。

它是如何影響產婦的?

我想從我的生產與母嬰同室的經驗來談。

我的產程很快,推進產房之前,護理人員來來去去,每個都跟我說再開幾指就來教我用力,殊不知我一路開到無痛分娩的針都來不及打,就推產房去了。怎麼生小孩、怎麼用力才對,來不及教。

產房裡,接生的醫師不在,他正從遠處的診間趕來。我的先生也不在,醫院規定醫師沒來之前家屬不能進來陪產。然後也許是我這個產婦太優雅了,完全沒有哀號喊叫,只有宮縮的時候全身發抖,看起來沒什麼大礙。不論原因是什麼,我的經驗是在萬分痛苦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在我身邊跟我說話,指導我如何用力。我感覺自己像一隻待宰而孤獨的動物,躺在一個冰冷的地方,等待痛苦碾壓過我。 
我對這樣的生產經驗,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產婦在產前所得到的各種訊息,大多數是要產婦放輕鬆,生孩子是本能,只要注意產兆,在該到醫院的時候到醫院,接著跟隨醫護人員的指示就對了,該催生的、該人工破水的、該打無痛的、該剪會陰的、該改為剖腹的,醫生會判斷,產婦不用想得太多。

這些訊息或者傳遞母職天生的概念,讓初產婦像傻傻的羔羊一樣太過單純地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或者太過扁平地描述生產的歷程與醫療選擇,產婦並不真的知道這些醫療選擇的利弊得失、抉擇的指標,也不曾在產前有機會真正認識自己的身體、認識「生產」。

母職體制裡的訊息通常簡化而扁平,缺乏敘事的經驗描述,籠統地停在「當媽媽的到時候就自然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只是生產,接下來的母嬰同室,你也能觀察到很多母職體制的影響。

許多產婦生產時所面臨的狀況,都隱約傳遞著「母性是天職」的訊息。(圖片來源/UNSPLASH)

我的寶寶下午三點多出生,晚上八點送到我身邊,然後就這樣掛在我的胸口親餵,拔開了就哭,哭了就再餵,反覆一直到晚上十二點,四小時,我無法闔眼,也不知道如何躺餵。

每個來巡房的人,看起來對我來說都是護理人員。但他們可能有不同的角色、屬於不同的單位、對親餵有不同的專業程度,所以每個人給我的說法都不一樣,甚至相互矛盾,但剛生產完的我無法使用讀心術自行分辨誰是誰、哪個的說法更有經驗。

而不管他們所給的說法是什麼,裡頭都包含著「產婦是母親,一切要以孩子的福祉為最高指導原則!」

因為要避免嬰兒乳頭混淆,即使媽媽沒有泌乳也不能瓶餵、寶寶哭了也不能給奶嘴。若是碰到比較缺乏同理心,或者是進行護理指導的過程中比較粗糙的醫護人員,媽媽只會感受到自己是一個餵食的工具,追加奶量親餵母乳變成至高的原則,不能吃自己想吃的想喝的,也不能好好睡,失去了人的主體性。

母職體制,讓所有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母親自我質疑,不敢大聲地表達「我沒有天生就會,事實上我感覺自己什麼都不會」,也讓母親勉強自己應該以孩子為主,有許多不必要的自我檢討或罪惡感,深怕自己是個失格的媽媽,對孩子帶來終身傷害。

這種罪惡感和「我給孩子的夠多了嗎?夠好了嗎?」的焦慮感,會和當代的「專家論述」以及「商業行為」貼合在一起,由專家論述決定怎樣叫好、多少叫夠,然後由商業行為來展現,操作和獲利的過程中,更強化和加深專家的論述,好像非這樣不可。

「母職體制」也讓女人順理成章地被放在主要照顧者的位置上,因為女人天生就會,所以男人在親職中被輕輕地放下,可是女人跑不掉。她必須以孩子為優先,讓自我實現與其它她生存的想望與任務,在孩子用剩下的縫隙中找條活路,必要的時候一路割地賠款,或與社會和她的男人討價還價,沒有資源也沒有育兒另一半的單親母親,就在這個壓迫體制的最底端。

母職體制讓許多母親自我懷疑。(圖片來源/UNSPLASH)

生產完,出院的那一天,寶寶被抱回嬰兒室做最後的各種檢查,我有機會好好擦身體、上洗手間、換衣服,然後去嬰兒室作臍帶清潔跟黃疸觀察的衛教。衛教結束,我留下來,在出院前再親餵寶寶一次。哺乳室裡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對母子,電視裡撥放著嬌生嬰兒按摩的教學片段,有很寧靜和充滿母愛的音樂,我低頭,看著我的孩子,望著他的側臉,好認真地吸允著媽媽奶水還不夠的乳房。

那一刻,在哺乳室柔和的音樂裡,我開始不能停止地掉淚。

我想著,我沒有做錯甚麼,我憑著自己的努力,跟我的身體合作,生下了一個健康、漂亮的小寶寶。嗨嗨也沒有做錯甚麼,他是個好有毅力的孩子,即使困惑跟挫折,但他那麼努力。我為我們自己感到驕傲。覺得,我們,都很了不起.......。

這是「母職經驗」(experience of mothering),指的是我們和孩子親密互動而創造的育兒經驗。

它們與「母職體制」,是母職這個概念中兩種不同層次的意義。它們兩者也許有重疊的部份,但母職經驗與母職體制之間經常是斷裂而不相符合的。
母職體制深深地影響著我們怎麼實踐「當一個媽媽」。 
但在這個由專家和權威社會所界定的「夠好的媽媽」的定義下,我們常常是被壓迫的。

在孕期和產後,我們相信了母性天生而缺乏心理預備,在母職體制所強勢置入的臍帶血、嬰兒車、嬰兒保險、產後塑身衣裡跑來跑去,卻不知道去哪裡找能為生產與哺乳賦能與充權的資源。

在開始育兒之後,我們在摸索的困難和不知所措中責怪自己、無所適從、感到沒有選擇,我們不敢聲張自己那些與母職體制不相容的母職經驗,怕被貼標籤。我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覺,不敢相信我們和孩子手把手互動累積起來的經驗,尤其是初次成為母親的人。

但我們其實是可以抵抗體制的。

每一次我們更願意接納自己的有限跟做不到,先拋開指導,專心感受和面向我們的孩子與我們自己,知道我們不是天生就會當媽媽,而是跟著孩子一起學著長大,我們就抵抗了母職體制。

每一次我們願意大聲分享自己那些與完美母親不一樣的形象,呈現出每個媽媽都有各自的姿態,讓更多的媽媽不害怕當自己、不害怕呈現自己需要被聆聽,因為媽媽有瑕疵很正常,我們就翻轉了母職體制。

透過讓真實的母職經驗發聲,我們更接近自由,迎來光。

關於讓更多人勇敢地迎接孩子來到生命裡,我們要翻轉的,不只是政策而已!

(本文為合作專欄,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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