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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苔熊|在標籤之後,我是誰?從《斯卡羅》找回自己的身分認同

看了《斯卡羅》之後,我想到一些自己小時候的事。

「你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我記得我小時候經常會被問這個問題,每次我都要花很長的時間來解釋。我爺爺當時跟著國民政府播遷來台,所以我等於是外省人的第二代,可是當初他認識我奶奶的時候,我奶奶是土生土長的閩南人(老實說看了這部片,我也不曉得怎樣才算「土生土長」,但至少當初我奶奶是這樣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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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羅》背景設定1867年羅妹號事件,講述接軌世界引發的衝突與族群認同等問題。(圖片來源/公視粉絲團)

而這樣一種「外省與本省的組合」*也出現在我爸媽那一代。我媽也是來自於雲林和嘉義交界的「板頭厝」,從小家裡面都是講台語,我爸則是剛好相反,大部分的時候都講國語。再加上我爺爺擁有浙江口音的「國台語」,在我家裡面就充斥著3種語言:

●    國語(就是我們現在寫的文字語言),大多用在我和爸媽、學校老師同學之間的溝通。
●    閩南話(就是俗稱的台語),我媽有些時候罵人的時候會用台語,但大部分的情況下她還是講國語。據說我爸媽那個年代,還經歷過「不可以講台語」的限制期,印象當中我看過一本書裡面描寫到,小時候如果在學校講台語,會被老師處罰脖子上掛上狗牌,然後到走廊上罰站,上面寫著「我會說國語,不說台語」。
●    國台語。這應該算是我爺爺的發明,就是用他那個很特別的北方口音,講著國語台語交雜的語言。因為他的口音非常重,家裡面幾乎沒有什麼人可以聽得懂他在講什麼,只有我奶奶可以當翻譯機。

我媽媽跟我嬸嬸,常常因為聽不懂爺爺說什麼而鬧笑話。有一次我跟爺爺說學校要練球,請媽媽幫我帶「網球拍」來,但我媽很困惑地帶了「兩個便當」來學校給我,還說是爺爺接了電話吩咐她要帶來的。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兩個完全無關的東西,在我媽的耳朵裡面聽起來是一樣的。

我的身分在班上並不算特別,許多同學們好像也就都是「本省與外省混血」。我記得有一段時間,學校裡的一些表單上面還要寫「籍貫」,我從小就被教導說那一格要填寫「浙江省浦江縣」。我先是問我媽什麼叫做籍貫?我媽說就是你的故鄉;我又問什麼是故鄉?我媽說就是「你祖先居住的地方」;接著我又繼續問祖先是什麼?我的祖先怎麼住在一個我連聽都沒聽過的地方?還有我們不是住在台北嗎?爺爺奶奶之前住在新莊,為什麼我們不是寫新莊?一連串的問題我媽媽聽了都煩了(從小我就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最後我媽只好丟了那一句必殺的句子:「你長大以後就知道了。」

長大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這個問題多麼的複雜。例如,雖然我爺爺是從大陸撤退過來,可是我奶奶是在那之前就住在台灣的閩南人,為什麼我的籍貫要「跟隨著爺爺」?除此之外,因為這種「本省跟外省家庭」的組合,又會勾起另外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投票的時候,到底要投給國民黨還是民進黨?

兩種身份的糾結

在還沒有政黨輪替的那段時間,我爺爺、爸爸那邊,每次投票,絕對是眼睛都不眨就會蓋給國民黨,因為爺爺都說,當初沒有蔣經國就沒有他;奶奶、媽媽那邊,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們對於「投票給國民黨」有一種很特別的厭惡感,我外公外婆那一邊更是無論如何都會蓋給民進黨。

有一次我聽完爺爺當時東征西討、剿匪抗戰、大陸淪陷等等的英雄故事,我把爺爺的軍服從木製、沉甸甸的大箱子裡面拿出來,一邊想像他當初打仗帥氣的英姿,然後想著我爺爺都那麼帥了,蔣中正應該更帥!於是我問媽媽說,為什麼她這麼討厭蔣中正?她沒有很直接地說(我記得那時候才剛解嚴不到10年),她只是有點委婉地講了一句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的話:「在我小時候,國民黨做了一些事。有些人眼中的英雄,是另外一些人眼中的惡魔。」

當時我應該還沒有10歲,當然聽不懂這句話,只是把它記起來。一直到後來唸了過高中的歷史之後才發現,我媽說的那個「一些事」,原來指的是白色恐怖的那段時間。

事情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我在想我這個尷尬的身分對我的影響到底是什麼?一直到前陣子去做榮格分析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原來我滿20歲之後雖然有好多次投票的機會,但我經常都抗拒投票,是因為我不曉得到底要蓋給哪一個顏色 — — 投給國民黨的話,會對不起媽媽那邊;可是投給民進黨的話,又會對不起爺爺。不曉得有沒有人也有跟我類似的經驗,夾在「兩股勢力」當中,就像《斯卡羅》裡面的「統領埔」一樣。

在標籤之後,我是誰?

《斯卡羅》這部影集,涉及了不同文化、族群、勢力之間的角力,每個族群都有他們自身利益的考量,但彼此之間又需要其他族群共同合作,因為每個人身上掌握著不同的資源,這種互相依賴又有互相敵對的關係,讓每一次的交會都像是諜對諜,誰也不想吃虧,但有些時候為了能夠保有利益,又得吃一點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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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羅》劇中的角色關係圖,蝶妹與弟弟阿杰擁有複雜的身分認同。(圖片來源/斯卡羅粉絲團)

(以下有雷)

在這不同族群跟勢力重疊的區域裡面討生活的小人物們,往往擁有多重身分,例如女主角蝶妹是客家商人林老實,與斯卡羅豬朥束社公主瑪祖卡的後代,同時擁有斯卡羅和客家人的血統,卻生活在平埔族、閩南人、客家人為主的城市,所以必須隱藏自己原住民血統的身分,但不論怎麼隱藏,走在路上還是會被恥笑為「三文番」。

同樣擁有複雜身分認同的弟弟阿杰,對他來說主要的「認同危機」在於,一方面他有一半的血統是客家人,所以16歲之後他就必須得繼承客家人的成年禮,和閩南人來一場大血拼,為的是搶奪一些稀缺的資源,例如水源、土地等等,另外一方面,他習慣講部落的語言,一直被姐姐蝶妹糾正,畢竟住在「府城」裡面,還是應該要講「國語」。他很不習慣說他不熟悉的語言,但為了求生存,也只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權力的三個面向

看到這裡我才發現3件事情:

1. 語言就是一種權力的顯現。擁有比較多權力的人,講話也比較大聲,甚至可以限制別人說的語言(就像當年我爸媽經歷的那個「不可以說台語」的年代一樣)。
2. 權力在明處跟暗處是不斷流動的。例如表面上看起來被貶低的一文不值的斯卡羅族群,被平埔族視為是「沒有文明的番人」,走在城市裡面都會被取笑;但另一方面,這些平埔族又需要靠敬供槍枝,來維繫和斯卡羅之間的關係。從這個角度切入的話,其實平埔族某一方面也是非常懼怕斯卡羅勢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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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埔族將原住民斯卡羅族人視為是「沒有文明的番人」,另一方面又懼怕斯卡羅勢力。(圖片來源/公視粉絲團)

3.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山還有一山高。平埔族可能會取笑斯卡羅沒有文化,可是對於歐美的國家的人來說,只要是這一大塊東方土地上面的人,都是「沒有文明」的人。就算是「歐美」本身,也還是有階級,例如美國住廈門的領事李仙得,雖然是美國公民,但因為他來自於法國,還是會被所謂的「土生土長的美國人」歧視。

從這三個切入點來看,我們就可以知道「族群文化認同危機」(culture and self identity crisis)[1]通常是怎麼形成的:當你所生活的社會環境鼓舞或者是尊崇某種主流民族、文化的時候,如果你是屬於少數文化的那一方,就會面臨一種糾結是 — — 我到底要順服這個主流的文化、認同我是主流文化底下的一部分,還是我要找回我自己的根、承認自己原先的血統?不論是哪一個選擇都是辛苦的,以阿杰來說,他已經很習慣講斯卡羅的族語,可是進入了平地的社群,被迫只能夠講閩南話,甚至必須掩蓋自己的出身,才能在這個大環境底下求得溫飽跟生存;但另外一方面,不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把「身上有斯卡羅血液」這件事情給抹煞掉。

其實,自我認同的危機不只會出現在種族、性別、文化交錯的地方,也可能會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擁有不同的角色身分與標籤」(role and label)的時候:例如,我到底是媽媽、女兒、還是媳婦?身為一個憂鬱症患者,我可以表現出快樂的情緒嗎[2]?在普遍男女同工不同酬的狀況底下,我能夠為自己的薪水,爭取多少權益才不會「太過份」?

我們有個習慣是「保持穩定的自我」(stable self view),但是在許多不同層面的自我都交織在一起的時候,我們經常會因此而迷失方向、不曉得「自己是誰」。幸好,危機往往也是轉機,就像片中蝶妹因為洋行倒了,失去自己的身分跟戶口,但同時也開啟了大時代的另外一頁。所以,如果現在的你還不知道自己是誰,那麼恰好,也是你在寫下自己新的歷史的時刻。

就像是我很喜歡的童話故事「愛麗絲夢遊仙境」中柴郡貓所說的:「當你不知道要去哪裡的時候,每一個地方,都是你可能的方向」[3]。自我認同是一段漫長的旅程,歷經20年後的今天,當我重新再去思考當初我不斷被問的那個問題:「你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的時候,我終於可以很坦然地跟自己說:我是台灣人。

*註解:這裡主要不是為了要挑起種族、黨派對立或省籍情結,而是想要透過我自己的故事來說明,在一個大時代底下,不同族群和身份的結合,會影響一個人對自己的定義看法。

【參考文獻】
[1]Sides, J., Tesler, M., & Vavreck, L. (2019). Identity crisi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Montesano, A., Feixas, G., Caspar, F., & Winter, D. (2017). Depression and identity: Are self-constructions negative or conflictual?.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8, 877.
[3]Carroll, L., & Tenniel, J. (1969). 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Maecenas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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